点头。
“谢谢世叔。”他双手接过。
“不过有个条件。”胡林翼看着他,眼神深邃,“你读《庄子》,不能只读表面的‘自由’‘放纵’。要读进去,读到庄子的另一面——‘心斋’‘坐忘’。你这性子如猿躁动,需以静功磨之。否则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:“否则慧极必伤。”
张之洞似懂非懂,但还是郑重行礼:“晚辈记住了。”
胡林翼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张锳送他到门口,两人在门外低声说了些什么。张之洞没去听,他抱着那本《庄子》回到自己屋里,迫不及待地翻开。
扉页上,胡林翼题了一行字:
“金鳞非池物,风云必化龙。然龙潜于渊,非伏不动,乃蓄势也。——与贤侄共勉”
张之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金鳞?风云?龙?
他想起梦里那只在古林间腾跃的金睛灵猿,想起祠堂门口白胡子爷爷说的话,想起黄鼠狼的叩拜。
自己到底是谁?
那天晚上,张之洞又没怎么睡。
他点着灯读《庄子》,读到“泉涸,鱼相与处于陆,相呴以湿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”时,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。
不是悲伤,是……憋闷。
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,明明记得江湖的浩瀚,却只能在这方寸之地苟延残喘。
他推开窗,夜风涌进来,带着秋夜的凉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晃,枝叶沙沙作响。月光很好,满地银霜。
张之洞趴在窗台上,看着那棵树。
看着看着,他忽然有种冲动——想爬上去,爬到最高处,看看院子外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。
可他不能。
他是张府的四少爷,是读书人,将来要科举入仕、光耀门楣的。爬树?那是野孩子才干的事。
“我为何总觉身困牢笼?”
他轻声问自己。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呜咽,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应。
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梆——梆——梆——三更了。
张之洞关上窗,重新坐回书桌前。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在墙上投出他瘦长的影子。影子随着火光摇晃,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
十指修长,掌心有坠井时留下的疤。疤痕很淡了,但在某些光线下,还能看出淡淡的金色纹路。
像猴爪。
也像锁链。
他叹了口气,重新翻开《庄子》。这一夜还很长,他还有很多书要读,很多道理要想。
只是偶尔,他会抬起头,望向窗外。
望向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、四四方方的天空。
眼睛里,有光一闪而过。
淡金色的,转瞬即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