才八月初,直隶南皮县的风里就带了凉意。张府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,风一过,簌簌地往下掉,铺了青石板路一层金黄。
张锳在书房里踱步,已经踱了快一个时辰。
他是个举人出身的地方官,现任贵州兴义知府,因丁忧在家守制。按理说见过世面的人不该这么沉不住气,可今夜不同——夫人朱氏临盆在即,稳婆下午就进了府,到现在还没消息。
窗外的梆子敲过三更。
张锳停下脚步,望向西厢房的方向。烛火通明,人影晃动,偶尔能听见稳婆压低的说话声,就是听不见婴儿的啼哭。
“老爷,您坐会儿吧。”老管家端着茶进来,“夫人这是第四胎了,吉人自有天相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张锳心里总有些不安稳。前三个儿子出生时都顺顺当当,偏这老四,怀胎十月里就古怪不断。
先是朱氏总说梦话。
梦里不是念叨“桃子”,就是喊“别追”。问她梦见什么,她又摇头说不记得了,只说是些光怪陆离的景象。
再是两个月前那场大雨。
南皮县旱了三个月,地都裂了口子。那天朱氏去祠堂上香,刚跪下来磕头,外头忽然就黑了天,紧接着雷声滚滚,瓢泼大雨倾盆而下。更怪的是,雨停了之后,祠堂院子里那棵枯了十几年的老桃树,一夜之间抽了新芽,到如今已经结了几个青涩的小桃。
张锳不是迷信的人,可这些事儿凑在一块,总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老爷!老爷!”
外头忽然传来丫鬟的惊呼,声音都变了调。
张锳心头一紧,推门就往外冲。刚跨出门槛,就看见西厢房那边一片混乱——几个婆子丫鬟围在门口,指指点点,交头接耳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。
“老爷……”领头的大丫鬟脸色发白,话都说不利索,“夫人、夫人刚才……忽然昏过去了!稳婆说、说胎位不正,怕是、怕是……”
张锳脑子嗡的一声。
他正要往里闯,屋里忽然传出一声惊呼,接着是稳婆颤抖的声音:“头、头出来了!夫人!再用把力!”
然后是漫长的寂静。
死一样的寂静。
张锳觉得自己的心都快不跳了。他死死盯着那扇门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时间一点点过去,梆子又敲了一下,三更半了。
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——
“哇——!”
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夜空。
那哭声不像寻常婴儿那般细弱,而是清亮、有力,像是要把整个张府都叫醒似的。紧接着,一股奇异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,不是花香,不是药香,倒像是……像是深山老林里雨后青苔混着野果的味道。
门开了。
稳婆抱着个襁褓走出来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。她看看怀里的婴儿,又看看张锳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才挤出话来:“老爷……是个少爷。就是、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什么?”张锳急问。
“太小了。”稳婆把襁褓递过来,“老身接生三十年,没见过这么瘦小的孩子,顶多四斤。”
张锳低头看去,心头就是一酸。
襁褓里的婴儿确实瘦小得可怜,小脸还没他巴掌大,眼睛紧闭着,皮肤皱巴巴的,像个没长开的小猴子。可奇怪的是,这么瘦小的孩子,哭声却中气十足,而且……
他凑近了些,那股奇异的香气更浓了。
“夫人呢?”张锳忽然想起。
“夫人累昏过去了,不过没事,就是脱力。”稳婆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老爷,有件事儿……老身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稳婆左右看看,把张锳拉到一边,声音压得更低:“小少爷刚出来的时候,老身看见他右手掌心里……有东西。”
张锳皱眉:“什么东西?”
“像是纹路。”稳婆比划着,“淡金色的,隐隐约约的,形状……形状像是猴子的爪子。可就是一眨眼的工夫,那纹路就没了。老身揉揉眼睛再看,手掌干干净净的,什么也没有。”
她说完,自己也觉得荒唐,讪讪地补充:“许是、许是灯影晃的,老眼昏花了……”
张锳没接话。
他抱着婴儿回到书房,屏退左右,就着烛光仔细端详。孩子已经睡着了,呼吸均匀,小嘴偶尔吧嗒一下。他轻轻掰开那只小小的右手——
掌心确实什么都没有。
可就在他要放下时,眼角余光瞥见婴儿的额头。发际线往下一点的位置,有一撮极淡的白色绒毛,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像是胎记,又不像。
张锳怔怔地看了很久,直到外头鸡叫头遍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他把孩子交给奶娘,自己回到书房,铺纸研墨。
是该给孩子取个名字了。
他想起昨晚朱氏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