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天色只是阴沉,铅灰色的云从东边漫过来,一层叠一层,把正午的天光压成了黄昏。江宁城里的百姓抬头看天,都说:“要下大雨了。”
没人想到,雨会是黑的。
第一滴落在总督衙门屋檐上时,周升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文书。他听见“啪”一声轻响,像水滴,但比水滴沉。低头看,青瓦上晕开一团墨渍。
黑的。
周升愣了愣,伸手去接。又一滴落下来,打在他掌心——不是透明的,是浑浊的,带着铁锈味的黑。像稀释了的墨汁,又像……血。
他慌忙跑进书房:“大人!天、天上下黑雨了!”
曾国藩从书案前抬起头。
窗外,雨已经密了。不是线,不是帘,是泼——整盆整盆地往下泼。雨水是浓稠的黑色,打在院里的青石板上,溅起一朵朵墨花。很快,石板路全黑了,像铺了一条黑绸。雨水顺着沟渠流淌,汇入院角的荷花池——池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,荷叶上积了黑水,沉甸甸地垂着。
“知道了。”曾国藩只说了三个字,又低下头,继续写他的东西。
周升站在门口,不知所措。
他伺候大人二十三年,见过大人震怒,见过大人悲痛,见过大人在病榻上咬牙忍痛。但从没见过这样——天降异象,黑雨滂沱,大人却平静得像在听寻常春雨。
“大人,”周升小心翼翼地说,“这雨……不祥啊。要不要请钦天监的人来看看?”
“不必。”曾国藩放下笔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他推开窗。
黑雨的气息涌进来——不是雨水的清新,是一种混合了铁锈、腐土、还有隐约血腥的古怪味道。雨点打在他脸上,冰凉,粘稠,在皮肤上留下淡淡的黑色痕迹。
曾国藩伸出手,接了一捧雨水。
雨水在手心积了一洼,漆黑如墨。他凑近看,黑色的水面上,映出自己苍老的面容——白发,皱纹,深陷的眼窝。但那双眼睛,清澈得像秋日的深潭。
“周升,”他忽然说,“你还记得咸丰四年,靖港那场雨吗?”
周升想了想:“记得。也是大雨,湘军水师败了,大人您……”
“投江。”曾国藩接过话,语气平静,“那场雨是红的。不是血染的,是天生的红——像晚霞碎了,落进水里。士兵都说,那是天哭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手心的黑雨:
“这场雨,也是天哭。”
窗外,雨更大了。
黑雨砸在屋顶上,噼啪作响,像无数只手在捶打。远处传来百姓的惊呼声,孩子的哭闹声,还有狗在狂吠——动物比人敏感,它们先感到了不安。
一个时辰后,江宁城全乱了。
秦淮河变成了墨河。黑色的雨水汇入,河水不再是青绿,而是诡异的暗黑。画舫停在岸边,船娘们撑着黑伞——伞面很快被染黑,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,落在她们鲜艳的衣裙上,晕开一团团污渍。
夫子庙前的泮池,池水黑如砚台。有书生趴在栏杆上看,惊呼:“池里的鱼都浮上来了!”
不是死鱼,是活鱼——鲤鱼、鲫鱼、草鱼,全都浮到水面,张大嘴呼吸。它们的鳞片被黑雨染黑,眼睛却异常明亮,在黑色的水面上一闪一闪,像无数颗星星。
更诡异的是,雨水中开始混杂别的东西。
有人捡到了碎纸片——是烧过的纸钱残片,被雨水泡烂了,但还能看出“冥府通宝”的字样。
有人捡到了头发——不是一根两根,是一绺一绺的,长的短的,黑的白的,在黑色的雨水里缠绕打结。
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,看见雨里有人影——不是真人,是透明的、飘忽的影子,在雨幕中一闪而过,发出呜呜的哭声。
传言像野火一样烧遍全城。
“天哭啊!这是天在哭!”
“不是天哭,是地府的怨气冲上来了!死了太多人,阎王爷都管不住了!”
“听说曾大人病重,这雨……该不会是在给他送行吧?”
最后这句,是卖菜的刘老汉说的。他早上刚从城东过来,路过总督衙门,看见里面人来人往,个个神色凝重。话一出口,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:“不要命啦!这话能乱说?”
但话已经传开了。
总督衙门里,气氛却异常平静。
曾国藩写完了最后一封家书,封好,放在书案左上角。那是给纪泽的,交代后事,也交代他不要守制太久,三年期满就要出仕——“国家多难,不可因私废公”。
然后他开始整理书房。
不是收拾,是整理——把奏折按年份摞好,把书信按人名分类,把读过的书放回书架。动作很慢,但有条不紊。每整理一样,就停下来,摸一摸,看一看,像在和这些陪伴了他大半生的东西告别。
周升站在一旁,想帮忙,又不敢。
窗外的黑雨还在下,天色暗得像傍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