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,”周升终于忍不住,“这雨……真的不用管吗?外面已经传得很难听了。”
“传什么?”曾国藩头也不抬。
“说……说这雨是怨气所化,是……是天在示警。”周升声音越来越小。
曾国藩笑了。
他放下手里的书卷,走到窗边。黑雨打在窗纸上,发出沉闷的“噗噗”声,像心跳。
“周升,”他说,“你跟我多少年了?”
“二十三年零四个月。”
“这二十三年里,你见过我杀人吗?”
周升浑身一颤:“见、见过。”
“多少?”
“……数不清。”
“是啊,数不清。”曾国藩看着窗外,“光是我下令屠的城,就有三个:安庆、九江、天京。我亲手批的斩令,不下三千道。湘军八年征战,杀的人……百万不止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:
“百万条命,百万缕魂。他们的血渗进土里,他们的怨气飘在天上。今天这场雨,不过是那些东西……沉得太久,该浮上来了。”
周升的腿开始发软。
他想起天京破城那日,满城大火,尸骸堆积如山。他跟着大人在城中巡视,踩在血泊里,血漫过鞋面,温热粘稠。那天晚上,他做了噩梦,梦见无数双手从地里伸出来,要把他拖下去。
“那……那这雨,”他声音发颤,“会下多久?”
“下到该停的时候。”曾国藩转身,看着他,“就像我——活到该死的时候。”
话音刚落,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曾纪泽推门进来,浑身湿透——不是雨水,是汗水。他脸色苍白,呼吸急促,显然是一路跑来的。
“父亲!不好了!”
“慢慢说。”
“秦淮河……秦淮河的水涨了三尺!已经淹到夫子庙的台阶了!更、更可怕的是,”曾纪泽喘了口气,“河水里……有东西在哭!”
“哭?”
“是!成千上万的声音,呜呜的,像人哭,又像鬼哭!”曾纪泽的眼睛里满是恐惧,“百姓都说,是那些死在湘军刀下的人……回来讨债了!”
书房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黑雨敲打窗棂的声音,噗,噗,噗,像在倒数。
良久,曾国藩开口:“纪泽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去准备几件事。”他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第一,开仓放粮。黑雨之后必有疫病,让百姓有粮可吃,有病可医。第二,调水师入秦淮河,不是镇压,是……安抚。告诉士兵,往河里洒米,洒盐,洒茶叶——民间说,这些东西能安魂。”
曾纪泽愣住了:“父亲,这……有用吗?”
“有用没用,都要做。”曾国藩说,“第三,你去请栖霞寺的方丈来,我要见他。”
“现在?这么大的雨……”
“现在。”曾国藩看着儿子,眼神里有种曾纪泽从未见过的温柔,“去吧。路上小心。”
曾纪泽走后,周升小心翼翼地问:“大人,您请方丈来……是要做法事吗?”
“不是做法事。”曾国藩回到书案前,坐下,“是还愿。”
“还愿?”
“嗯。”他翻开一本手抄的佛经——是咸丰十一年在祁门大营抄的,那时他被困绝境,夜夜噩梦,只能靠抄经静心,“我欠的债太多了,还不完。但有些愿,还是要还。”
窗外,黑雨如瀑。
天色完全黑了,明明还是午后,却暗如深夜。城里的狗已经不叫了,全躲在家里,发出低低的呜咽。只有秦淮河里的哭声,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凄厉,像有无数只手,要从黑色的河水里伸出来,抓住每一个路过的人。
栖霞寺方丈静安大师来时,雨势稍缓。
大师七十多岁了,须眉皆白,但步履稳健。他穿着灰色的僧袍,外面罩着蓑衣——蓑衣已经被黑雨染成了暗褐色。进书房时,他抖了抖蓑衣上的雨水,雨水滴在地上,是黑的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静安合十行礼,“曾大人。”
“大师请坐。”曾国藩还礼,“冒雨相请,失礼了。”
两人对坐。周升上了茶——茶是碧螺春,但冲茶的水是黑雨过滤过的,茶汤颜色怪异,泛着暗红。
静安看了一眼茶汤,没喝。
“大师,”曾国藩开门见山,“今日之雨,大师怎么看?”
“天象示警,人心感召。”静安缓缓道,“雨是黑的,因为人心是黑的。河水在哭,因为死的人太多了。”
“那该如何?”
“超度。”静安看着他,“为所有死在大人刀下的人,办一场水陆法会。规模要大,时间要长,功德要做足。”
曾国藩沉默片刻。
“超度得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