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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翔图书 > 西山十戾传 > 第194章 魂兮归来

第194章 魂兮归来(3/3)

会改过的、平凡又伟大的人。

    午后,康福回来了。

    风尘仆仆,独臂的空袖管在风中飘荡。他进书房时,曾国藩正在写字——不是奏折,不是书信,是一幅字。

    魂兮归来

    四个大字,墨色酣畅,笔力遒劲,完全不似病重之人所书。尤其是那个“魂”字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要飞出纸外,又像在召唤什么。

    “大人。”康福跪下行礼。

    “起来。”曾国藩放下笔,转身看着他,“东梁山……好吗?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康福站起来,“竹海很绿,雾是甜的。陈大哥……陈玉堂在等我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曾国藩笑了,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,“你该去那儿。那儿才是你的归宿。”

    康福眼睛红了:“可是大人您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也有我的归宿。”曾国藩走到他面前,伸出双手,按住康福的肩膀——这是他第一次,用这样平等的、兄弟般的方式触碰这个跟了他二十一年的人。

    “康福,”他看着他的眼睛,“这些年,委屈你了。”

    康福的眼泪掉下来。

    “不委屈。”

    “委屈的。”曾国藩说,“你跟了我二十一年,断了臂,毁了容,没成家,没立业。到最后,还要靠一个太平军旧部给你收尸——这还不委屈?”

    康福摇头,摇得眼泪四溅:“能跟着大人,是康福的福分。”

    “那也是你的选择。”曾国藩松开手,从怀中取出那枚陈广敷给的玉佩——那枚刻着“莫失莫忘”、缺了一角镶金边的玉佩。

    他掰开康福那只独臂的手,将玉佩放在掌心。

    “这个,你收着。”

    “大人,这太贵重……”

    “它本来就该给你。”曾国藩握紧他的手,“三百年前,济南城破那日,曾琰将军掰开这枚玉佩,一半自己留着,一半给身后的亲兵。他说:‘来世若遇,以此为凭。’”

    康福浑身剧震。

    “那个亲兵,”曾国藩轻声说,“就是你。”

    眼泪决堤。

    康福跪倒在地,捧着玉佩,哭得浑身颤抖。那些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碎片——血与火的战场,将军回望的眼神,掌心掰开的温玉——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。

    原来他们,早就认识。

    在三百年前,在尸山血海里,在生离死别时。

    “大人……”康福抬起头,满脸是泪,“我……我想起来了。那日城破,您……您让我走,我不肯。您说……说……”

    “说:‘活下去。来世,咱们做兄弟。’”

    一字不差。

    康福扑上来,用独臂抱住曾国藩的腿,哭得像个孩子。

    曾国藩抚摸着他的头发,像兄长抚摸弟弟。

    “现在,誓言兑现了。”他说,“你去东梁山,和陈玉堂做兄弟。我在这里,完成我该做的事。咱们……都好好的。”

    良久,康福止住哭声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擦干脸,将玉佩仔细收进怀里,贴身放好。然后,他退后三步,跪下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。

    不是下属对上司的礼。

    是兄弟对兄长的礼。

    是三百年前没来得及完成的告别,和三百年后终于圆满的重逢。

    “大哥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二弟。”曾国藩回。

    康福起身,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他没有回头,只是举起那只独臂,挥了挥。

    像在说:珍重。

    像在说:来世再见。

    门关上。

    书房里重归寂静。

    曾国藩回到书案前,看着那幅“魂兮归来”。墨迹已干,四个大字在午后的阳光里,泛着温润的光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轻轻抚摸那个“归”字。

    是啊,魂兮归来。

    玄蟒的魂归来了,相柳的魂归来了,白螭的魂归来了,所有破碎的、流浪的、挣扎的魂魄,终于在这一刻,回到了这个名叫曾国藩的躯壳里。

    完整了。

    圆满了。

    他不再是碎片,不再是容器,不再是任何存在的附属品。

    他就是他。

    曾国藩。

    一个儒家士大夫,一个玄蟒转世,一个承载了千年因果的修行者,一个终于明白了自己是谁的……人。

    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光影。

    曾国藩坐在光影里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嘴角带着笑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彻底归来后的、宁静的笑。

    像远游的游子终于归家。

    像迷途的旅人终于看见路。

    像漂泊的灵魂,终于——

    找到了归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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