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棠,想起纪泽,想起这一生见过的所有人,杀过的所有人,负过的所有人。
最后想起康禄。
那个白净瘦弱的太平军将领,临死前看他的眼神——不是恨,是悲悯。像在看一个注定要背负千斤重担的可怜人。
原来他们是一样的。
都是被千年因果选中的祭品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把丹药放进嘴里,咽下。
很苦,苦得舌根发麻。但咽下去后,心里却突然松了——像终于走到了悬崖边,终于可以跳下去了。
陈广敷深深一揖。
“公之大义,贫道敬佩。”他直起身,“三百年的因果,到此了结。贫道……告辞了。”
他转身,推门。
门外天光微露,晨雾弥漫。道人的身影走进雾里,越来越淡,终于消失不见。
像从未存在过。
曾国藩坐在榻上,等待着。
等待着药效发作,等待着毒魂消散,等待着魂魄瓦解,等待着这场千年轮回,画上最终的句号。
体内那条螭开始哀鸣。
不是痛苦的哀鸣,是解脱的哀鸣。
它终于可以睡了。
永远地睡了。
窗外,最后一缕夜色褪去。
天,终于要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