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……不下了。
“康福,”他说,“人算不如天算,棋力终有尽时。”
他放下最后一颗棋子,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独臂的汉子,这个替他挡过刀、流过血、守了二十一年夜的人,一字一句地说:
“这些年来,辛苦你了。”
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叹息。
但康福听懂了。
这不是一句客气话,是告别——是一个老人,对另一个老人,对一段二十一年的生死相伴,对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,最深沉的感激,和最郑重的告别。
他站起来,深深一揖。
什么也没说。
因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。
曾国藩也站起来,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匣,递给康福:“这个,给你。”
康福打开。
里面是两张地契——东梁山五十亩竹林,和山下一处小院。还有一张银票,五百两。
“大人,这……”
“收着。”曾国藩摆摆手,“竹林给你和陈玉堂,院子……给你将来成家用。虽然晚了点,但总比没有强。”
“可大人您……”
“我用不着了。”曾国藩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雨已经小了,成了绵绵的细雨。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,快亮了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你就走吧。去东梁山,和陈玉堂一起,种竹,喝茶,下棋……好好活。”
“那大人身边……”
“我有周升。”曾国藩回头,笑了,“而且,我也该……学会自己待着了。”
康福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个曾经挺拔如松的背影,现在佝偻了。那个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人,现在连棋子都拿不稳了。
但他还是他。
还是那个会在深夜里,叫一个亲兵进来下棋的曾国藩。
还是那个会说“辛苦你了”的曾国藩。
“大人,”康福最后问,“这局棋……算和了吗?”
曾国藩想了想。
“不算和。”他说,“算……完了。”
是啊,完了。
该守的守过了,该攻的攻过了,该弃的也弃了。剩下的,就是收拾棋子,放回罐里,盖上盖子。
然后,天就该亮了。
康福再次深深一揖,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曾国藩忽然叫住他:
“康福。”
“在。”
“若是……若是陈玉堂问起我,你就说——”曾国藩顿了顿,“说曾国藩这辈子,对不起很多人。但最对不起的,是那些跟了他一辈子,最后连个全尸都没留下的……老弟兄。”
康福的眼泪又涌上来。
他用力点头,然后推门出去。
门关上。
曾国藩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细雨中的江宁城。棋盘还在桌上,黑白子散落着,像一场没有结局的战争。
他走过去,把白子也一颗颗捡起来。
捡得很慢。
像在捡这二十一年的时光。
捡到最后,手里只剩下一颗黑子,一颗白子。他把它们并排放在掌心,看了很久,然后合拢手掌。
棋子的冰凉,透过皮肤,传到心里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
黑与白,对与错,功与过,生与死……到最后,其实都是一样的。
都是一捧凉。
都是一场空。
窗外的雨,终于停了。
天,真的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