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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翔图书 > 西山十戾传 > 第187章 玉麟三访

第187章 玉麟三访(2/3)

。彭玉麟带来的亲兵守在岸上,两人顺流而下,任船漂着。

    江面开阔,远处有商船往来,帆影片片。看不出这里曾经是战场,看不出江水曾经被血染红过。

    “你看,”曾国藩指着北岸,“那里就是九洑洲。同治元年,你率水师强攻,死了四千多人。”

    “四千二百七十三人,”彭玉麟说,“我亲手记的名册。”

    “南岸那片芦苇,是雨花台。曾国荃困守四十六天,你从江上运粮,船被炮火打沉七艘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七艘,是九艘。有两艘沉在半夜,没算进去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下游的江阴、镇江、瓜洲……”

    “涤生兄,”彭玉麟打断他,“你不用帮我数这些。”

    曾国藩住了口。

    船漂到一处江湾,水流平缓。彭玉麟忽然解开长衫前襟——胸口,背上,腿上,密密麻麻全是伤疤。刀伤、箭伤、炮子伤,像一幅狰狞的地图,记录着每一场血战。

    “这些,我都记得。”他说,“每天晚上,它们都会疼。不是肉疼,是……心里疼。”

    曾国藩看着那些伤疤,忽然觉得袖中的木匣在发烫。

    “我也疼。”他低声说。

    “不一样。”彭玉麟系上衣襟,“你的疼,在里头。我的疼,在外头。看得见,摸得着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要走?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要走。”彭玉麟望向江面,“涤生兄,我问你——咱们这十年,杀了多少人?”

    曾国藩没回答。

    不是不知道,是不能说。那数字太大,大到说出来,会压断脊梁。

    “我不问具体数目,”彭玉麟继续说,“我只问:杀够了没有?还要杀多少,这天下才能太平?”

    “雪琴,你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问的是你。”彭玉麟转过头,眼神锐利起来,“曾国藩,曾涤生,我的三十年挚友——你体内那条‘螭’,吃饱了没有?”

    “轰”的一声。

    曾国藩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
    他猛地站起来,小船剧烈摇晃。老船公惊醒,茫然地望过来,又低下头去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他声音发颤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。”彭玉麟稳稳坐着,“咸丰五年,鄱阳湖血战,你昏迷三日。醒来后眼神就不一样了——那时我就疑心。同治三年,天京破城前夜,你帐中传出异响,亲兵说听见野兽低吼。赵烈文替你遮掩过去,但我留了心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:

    “后来我暗中查访,在皖南遇到一个老道。他说,世有大戾,化而为螭。螭者,战魂所聚,杀伐所凝。需以血饲,以功养,以……天下苍生为祭。”

    江风突然冷了。

    曾国藩重新坐下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。

    “它还在吗?”彭玉麟问。

    “……在。”

    “能控制?”

    “有时能,有时不能。”曾国藩闭上眼,“破城那日,我站在太平门上,看着满城大火,突然想……想跳下去。不是愧疚,是兴奋。兴奋得浑身发抖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
    “那一刻我知道,我完了。不是我杀了那么多人,是那么多人……杀了我。”

    沉默。

    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,哗,哗,哗,像在叹息。

    良久,彭玉麟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——普通的青玉,雕着简单的云纹。

    “这个给你。”

    曾国藩接过。玉是温的,带着彭玉麟的体温。

    “那老道给的,”彭玉麟说,“说能宁神静心。我知道用处不大,但……戴着吧。就当是个念想。”

    “雪琴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要走了。”彭玉麟望向西边,太阳已经开始偏斜,“这次是真的。衡阳老家还有几亩薄田,一间老屋。我打算种点竹,养几只鸡,了此残生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,船身微晃:

    “涤生兄,你走不了,我知道。朝廷需要你,天下需要你,你体内那东西……也需要你。但求你一件事——”

    “你说。”

    “少杀些人。”彭玉麟深深一揖,“就算为了那些已经死了的,为了我们这些手上沾满血的,也为了……你自己那点还没被吃完的魂。”

    曾国藩站起来还礼。

    两人在摇晃的船上,对着彼此,深深鞠躬。

    抬起身时,眼睛都红了。

    “这个给你。”曾国藩终于取出袖中的木匣,“本想等你生日再送……现在,就当饯别礼吧。”

    彭玉麟打开。

    匣里是一方印章,田黄石,刻着四个篆字:江海余生。

    “我刻的,”曾国藩说,“手生了,字丑。”

    “不丑。”彭玉麟摩挲着印章,笑了,眼里有水光,“这四方印,够我用到入土了。”

    船靠岸时,夕阳正红。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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