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冰冰的数字。
每一个数字,都是一条命,都是一段被战争碾碎的人生。
而现在,这两个曾经带领这些数字互相厮杀的人,坐在一起,平静地交换这些数字,像在交换菜园里萝卜和青菜的收成。
“值得吗?”康福忽然问。
不知道是问陈玉堂,还是问自己。
陈玉堂没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南京城,看了很久,然后说:
“我老家在安庆。咸丰十一年,湘军破城。我爹,我娘,我妻子,还有两个儿子……都死在城里。不是湘军杀的,是乱兵,是饥荒,是……说不清谁杀的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后来我加入太平军,就是想报仇。杀湘军,杀清妖,杀所有让我家破人亡的人。”
“杀够了吗?”
“杀不够。”陈玉堂摇头,“杀一个,想杀十个。杀十个,想杀百个。杀到后来,我都忘了最初是想给家人报仇……只是习惯杀人了。”
他转头,看着康福:
“你呢?为什么当湘军?”
康福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老家在湖南湘乡。”他说,“长毛打过来时,我没跑。因为曾国藩曾大人说,要保境安民。我就跟着他,从湖南打到湖北,打到江西,打到安徽,最后……打到南京。”
“保境安民,”陈玉堂笑了,笑容很苦,“保住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康福说,“境没保住,民也没安。只有越来越多的死人,越来越多的废墟。”
两人都不说话了。
因为答案太残酷——没有谁是赢家。湘军赢了战争,但输掉了良心。太平军输了战争,也输掉了性命。而那些百姓,那些被“保”的、被“安”的民,死在战火里,死在饥荒里,死在胜利者和失败者的马蹄下。
像野草,被碾过一茬,又长一茬,再被碾过。
下山时,太阳已经偏西。
两人砍了三根毛竹,康福扛两根,陈玉堂扛一根——用独臂和瘸腿,配合得意外默契。走到屋前时,天色将晚,炊烟从茅屋的烟囱里袅袅升起。
是陈玉堂煮的饭。
三个月来,他们轮流煮饭。今天轮到陈玉堂。
饭是糙米,菜是园里的青菜,还有一小碟咸鱼——是康福前几天从山下镇上换来的。两人坐在屋前,就着暮色吃饭,谁也不说话。
吃完饭,陈玉堂没走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坛酒——不是好酒,是镇上最便宜的烧刀子,但封泥完好。
“喝点?”他问。
康福点头。
两人就着碗喝。酒很烈,烧喉咙,但暖身子。
喝到第三碗时,陈玉堂忽然说:
“康兄弟,咱们……结拜吧。”
康福手一抖,酒洒出来一些。
“结拜?”
“嗯。”陈玉堂看着远处沉入暮色的群山,“这山里,就咱们两个人。你无妻无子,我家人死绝。哪天咱们谁死了,另一个……好歹能收个尸,烧炷香。”
话说得很直白。
直白到残忍。
但也直白到……真实。
康福没立刻回答。他端起酒碗,喝了一大口,让那股灼热从喉咙烧到胃里,烧掉心里最后那点犹豫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没有香,没有烛,没有关公像。
两人就对着屋后那两座坟,跪下了。
坟是空的——康福的坟里埋着他那截断臂,陈玉堂的坟里埋着他那条断腿。他们给自己修了坟,说等死了,就埋进去,面朝南京,面朝那片他们厮杀过、也毁掉过的土地。
“皇天在上,”陈玉堂先开口,声音沙哑但清晰,“后土在下。我陈玉堂,今日与康福结为异姓兄弟。不求同生,但求共死。生前恩怨,一笔勾销;死后魂魄,相依为伴。”
康福接着说:
“我康福,今日与陈玉堂结为异姓兄弟。从今往后,有饭同吃,有难同当。若违此誓,天地不容。”
没有“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,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”那种话。
因为他们都知道,乱世里,能同年同月同日死是奢望。能有个收尸的人,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。
两人磕头。
三个头磕下去,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。起身时,眼睛里都有东西在闪——不是泪,是比泪更沉的东西。
然后,他们端起酒碗,碰了一下。
“大哥。”
“二弟。”
一饮而尽。
酒很苦,很辣。
但咽下去后,心里某个地方,突然就……松了。
像卸下了一副背了十年的、浸满血的铠甲。
那一夜,两人都没睡。
就坐在屋前,看着星星,一碗一碗喝酒,说了一夜的话。
说小时候在田里捉泥鳅,说第一次握刀的手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