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国荃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。
酒很劣,烧喉咙。但他需要这种灼烧感,来压住心里翻涌的东西。
“当年破安庆,”他看着胡老三,“你该升游击的。”
“是。”胡老三点头,“可大帅说,我杀俘,违了军令。”
“恨吗?”
“恨过。”胡老三很诚实,“后来不恨了。因为大帅说得对——杀俘不祥。我手上血太多,活该有报应。”
他又灌了一口酒,忽然问:
“九帅,您说……咱们当年,要是真听了那些弟兄的话,把黄袍披在大帅身上……现在会怎样?”
话音落,空气凝固了。
曾国荃手里的酒碗,“咔嚓”一声,裂了道缝。
酒从裂缝里渗出来,滴在桌上,像血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他声音发干。
“我说,”胡老三凑近,酒气喷到曾国荃脸上,“当年破天京,咱们吉字营的弟兄,不是没动过心思。龙袍都准备好了,就藏在……就藏在我营里。”
他独眼里燃起一种疯狂的、回光返照般的光:
“只要您一点头,只要大帅不拦着,咱们就把黄袍给他披上!然后您就是亲王,我就是大将军,咱们这些弟兄,个个封侯拜相!何至于……何至于像今天这样?”
他指着自己破旧的棉袄,指着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,指着这只瞎了的眼:
“我!胡老三!当年第一个爬上天京城墙的人!现在在酒楼说书,挣几个铜板买酒喝!”
又指着窗外,指着这座灰扑扑的太原城:
“您!曾九帅!平长毛第一功臣!现在被发配到这苦寒之地,当个有名无实的巡抚!”
他猛地一拍桌子,碗碟乱跳:
“还有大帅!他要是当了皇帝,现在会在天津被洋人欺负?会被百姓骂汉奸?会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“哇”地吐了。
不是吐酒,是吐血——暗红色的,粘稠的,带着泡沫。吐了一地,吐了一身。
然后,他瘫在椅子上,像个被抽空了气的皮囊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。
曾国荃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胡老三吐血,看着那些血在地板上蔓延,看着这个曾经悍不畏死的哨官,现在像条老狗一样蜷缩着。
而他脑子里,全是那句话:
“当年要是真听了那些弟兄的话,把黄袍披在大帅身上……”
是啊,当年。
同治三年六月,天京城破。吉字营的将士杀红了眼,也赢红了眼。他们围在曾国藩的大帐外,跪了一片,喊:“请大帅登基!请九帅监国!”
黄袍是现成的——从天王府库房里找出来的,朱元璋后代郡王的袍服,绣着五爪金龙。只要曾国藩点头,只要他曾国荃不反对,那一刻,历史就会改写。
可曾国藩没点头。
他走出大帐,看着跪了满地的将士,只说了一句话:
“我曾国藩,生是大清的臣,死是大清的鬼。”
然后,他转身进帐,再没出来。
而曾国荃……他当时怎么想的?
他记得,自己手按在刀柄上,按了很久。血在烧,心在跳,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:皇帝……王爷……天下……
但最后,他松开了刀柄。
因为大哥那句话,像一盆冰水,浇灭了他心里所有的火。
“生是大清的臣,死是大清的鬼。”
现在,十二年过去了。
大哥在南京,背生鳞甲,目射金光,正在变成非人的怪物。自己在山西,守着这片苦寒之地,等着朝廷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。而胡老三这样的老弟兄,在酒楼说书,吐血等死。
如果当年……
如果当年真反了……
“哈……”
曾国荃笑了。
笑声很轻,但带着某种碎裂的质感。
他端起那个裂了缝的酒碗,把剩下的酒,一口喝干。
酒很苦。
苦得像这十二年,每一个夜里,他反复咀嚼的……“如果”。
“九帅……”
胡老三缓过气来,独眼望着他,眼神清醒了一些,但也更悲凉了:
“我刚才……胡说的。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曾国荃放下酒碗,“你醉了。”
“是,我醉了。”胡老三低下头,“我天天醉,不醉……活不下去。”
沉默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只有窗外细碎的雪,还在飘。
“周大彪。”曾国荃唤道。
“在。”
“送胡哨官去医馆。然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在城里给他找个差事。看守城门也好,管管仓库也罢——别让他再说书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