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股力量在博弈。
他的身体成了战场。
背上的鳞片全部炸开,刺破内衫,刺进被褥,把锦缎面料的被面撕成碎条。眉心的竖瞳睁到极限,暗金色的光芒在黑暗的卧室里扫射,照得墙壁上那些影子疯狂舞动。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野兽低吼,又像垂死者最后的喘息。
他猛地坐起来。
手按着胸口——那里,两颗心脏在疯狂搏动,一颗在左胸,一颗在脊椎深处,两股节奏完全错乱,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。
“呃……”
一口血喷出来。
不是暗金色的,是鲜红的,还带着泡沫——这是人血,是他残存的、属于“人”的那部分,在抗议,在挣扎,在做最后的抵抗。
血喷在锦被上,迅速渗开,晕成一朵凄艳的花。
而随着这口血喷出,体内的撕扯感,突然停了。
不是某一方赢了。
是……和解了。
像两条厮杀的巨蟒,突然同时松口,各自退后一步,冷冷地对视。
曾国藩瘫在床上,大口喘气。
汗水把里衣全浸透了,冰冷地贴在身上。背上的鳞片缓缓平复,缩回皮肤下,但那种坚硬、冰凉的触感还在。眉心的竖瞳闭上了,可闭上的瞬间,他“看见”了一些东西——
不是用眼睛,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。
他看见自己的这具身体,像一座古老的庙宇。庙里供奉着两尊神:一尊是穿着儒袍、手捧书卷的“曾国藩”;一尊是盘绕在梁上、暗金色鳞片覆盖的“螭”。两尊神互相对视,谁也不跪谁,但谁也灭不了谁。
它们将在这座庙里,共存下去。
直到庙塌的那一天。
天快亮了。
窗纸透进灰白的光。
曾国藩挣扎着下床,走到铜镜前。
镜子里的人,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。但眼神……很奇怪。
不是疲惫,不是疯狂,也不是绝望。
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、苦甜参半的平静。
苦,是因为他知道,自己再也回不去了。回不到那个纯粹的、相信圣贤书能救天下的农家子,回不到那个以为刀剑能斩尽世间不平的湘军统帅,回不到……任何一个简单的身份里。
他将永远活在这种撕裂中。
一半是人,一半是螭。
一半想救,一半想吞。
一半在泥泞的田埂上插秧,一半在血染的云端翻腾。
甜,却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——因为不用再选了。不用再伪装,不用再压抑,不用再问“我到底是谁”。他就是这一切。好的坏的,圣的魔的,人的非人的……全是他。
像一坛酿了六十年的酒。
有粮食的清香,也有时间的腐味。
有初酿时的清冽,也有陈放后的浑厚。
喝下去,先是苦,辣,呛得人流泪。
但回味里,却有一丝奇异的、让人上瘾的……甘。
“就这样吧。”
他对镜中的自己说。
镜中的人,也对他动了动嘴唇:
“就这样吧。”
声音重叠。
一半苍老嘶哑。
一半低沉如兽吟。
推开卧室门时,赵烈文等在外面,一脸担忧。
“大帅,您……”
“我做了个梦。”曾国藩打断他,声音很平静,“一个……很好的梦。”
“好梦?”赵烈文愣住。
“嗯。”曾国藩走到院中,仰头看天。
天已大亮,朝阳刚升,金色的光刺破云层,照在总督府的飞檐上,也照在他脸上。光很暖,但他感觉不到温度——因为皮肤下的鳞片,正在贪婪地吸收这些光里的“阳气”,转化成某种更冰凉、更霸道的力量。
可他不在乎了。
“烈文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一个人,要是知道自己快死了,是该哭,还是该笑?”
赵烈文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“我原来觉得,该哭。”曾国藩自顾自说,“哭这一生未竟的抱负,哭那些对不起的人,哭这身不由己的命运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可现在我觉得……该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终于,不用再扛了。”曾国藩笑了,笑容很淡,但真实,“不用扛这江山,不用扛这骂名,不用扛体内这条……螭。”
他伸出手,接住一束阳光。
阳光在掌心停留了一瞬,然后被暗金色的鳞片吸收,消失不见。
像被他“吃”了。
“去准备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