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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翔图书 > 西山十戾传 > 第183章 苦甜怪梦

第183章 苦甜怪梦(2/3)

撕扯。一股力量要把他拉回人间,拉回那个还有责任、还有牵挂、还有“曾国藩”这个身份的现实。另一股力量,要把他拖进梦里,拖进那个可以肆意吞噬、可以不用背负任何道德枷锁的、非人的世界。

    两股力量在博弈。

    他的身体成了战场。

    背上的鳞片全部炸开,刺破内衫,刺进被褥,把锦缎面料的被面撕成碎条。眉心的竖瞳睁到极限,暗金色的光芒在黑暗的卧室里扫射,照得墙壁上那些影子疯狂舞动。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野兽低吼,又像垂死者最后的喘息。

    他猛地坐起来。

    手按着胸口——那里,两颗心脏在疯狂搏动,一颗在左胸,一颗在脊椎深处,两股节奏完全错乱,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。

    “呃……”

    一口血喷出来。

    不是暗金色的,是鲜红的,还带着泡沫——这是人血,是他残存的、属于“人”的那部分,在抗议,在挣扎,在做最后的抵抗。

    血喷在锦被上,迅速渗开,晕成一朵凄艳的花。

    而随着这口血喷出,体内的撕扯感,突然停了。

    不是某一方赢了。

    是……和解了。

    像两条厮杀的巨蟒,突然同时松口,各自退后一步,冷冷地对视。

    曾国藩瘫在床上,大口喘气。

    汗水把里衣全浸透了,冰冷地贴在身上。背上的鳞片缓缓平复,缩回皮肤下,但那种坚硬、冰凉的触感还在。眉心的竖瞳闭上了,可闭上的瞬间,他“看见”了一些东西——

    不是用眼睛,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。

    他看见自己的这具身体,像一座古老的庙宇。庙里供奉着两尊神:一尊是穿着儒袍、手捧书卷的“曾国藩”;一尊是盘绕在梁上、暗金色鳞片覆盖的“螭”。两尊神互相对视,谁也不跪谁,但谁也灭不了谁。

    它们将在这座庙里,共存下去。

    直到庙塌的那一天。

    天快亮了。

    窗纸透进灰白的光。

    曾国藩挣扎着下床,走到铜镜前。

    镜子里的人,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。但眼神……很奇怪。

    不是疲惫,不是疯狂,也不是绝望。

    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、苦甜参半的平静。

    苦,是因为他知道,自己再也回不去了。回不到那个纯粹的、相信圣贤书能救天下的农家子,回不到那个以为刀剑能斩尽世间不平的湘军统帅,回不到……任何一个简单的身份里。

    他将永远活在这种撕裂中。

    一半是人,一半是螭。

    一半想救,一半想吞。

    一半在泥泞的田埂上插秧,一半在血染的云端翻腾。

    甜,却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——因为不用再选了。不用再伪装,不用再压抑,不用再问“我到底是谁”。他就是这一切。好的坏的,圣的魔的,人的非人的……全是他。

    像一坛酿了六十年的酒。

    有粮食的清香,也有时间的腐味。

    有初酿时的清冽,也有陈放后的浑厚。

    喝下去,先是苦,辣,呛得人流泪。

    但回味里,却有一丝奇异的、让人上瘾的……甘。

    “就这样吧。”

    他对镜中的自己说。

    镜中的人,也对他动了动嘴唇:

    “就这样吧。”

    声音重叠。

    一半苍老嘶哑。

    一半低沉如兽吟。

    推开卧室门时,赵烈文等在外面,一脸担忧。

    “大帅,您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做了个梦。”曾国藩打断他,声音很平静,“一个……很好的梦。”

    “好梦?”赵烈文愣住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曾国藩走到院中,仰头看天。

    天已大亮,朝阳刚升,金色的光刺破云层,照在总督府的飞檐上,也照在他脸上。光很暖,但他感觉不到温度——因为皮肤下的鳞片,正在贪婪地吸收这些光里的“阳气”,转化成某种更冰凉、更霸道的力量。

    可他不在乎了。

    “烈文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一个人,要是知道自己快死了,是该哭,还是该笑?”

    赵烈文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
    “我原来觉得,该哭。”曾国藩自顾自说,“哭这一生未竟的抱负,哭那些对不起的人,哭这身不由己的命运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:

    “可现在我觉得……该笑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终于,不用再扛了。”曾国藩笑了,笑容很淡,但真实,“不用扛这江山,不用扛这骂名,不用扛体内这条……螭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手,接住一束阳光。

    阳光在掌心停留了一瞬,然后被暗金色的鳞片吸收,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像被他“吃”了。

    “去准备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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