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因为她忽然想起,三十年前,她嫁给曾国藩时,曾家也不过是荷叶塘一个普通乡绅家庭。曾国藩自己,也还是个连举人都没中的穷书生。
那时候,看中的是什么?
不就是这个男人的品性,和眼里的光吗?
“老爷,”她声音哽咽,“我……我不是嫌贫爱富。我是怕……怕纪琛受苦,怕她将来……”
“将来的事,谁知道呢?”曾国藩打断她,“也许我明天就死了,曾家被抄了,纪琛从总督千金变成罪臣之女。到那时,是‘礼部侍郎之子’会收留她,还是这个卖豆腐的陈大牛,会给她一碗饭吃?”
这话太残酷。
残酷到欧阳夫人的眼泪,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夫人,”曾国藩走到她面前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——手很凉,因为指尖的鳞片正在悄悄生长,触感粗糙得像砂纸,“我们曾家,已经站在风口浪尖上了。显赫,门第,风光……这些都是虚的。一场风来,就全吹散了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我现在要的,不是把女儿嫁进更高的门第,是给她找一个……哪怕天塌下来,也能护住她、陪她一起扛的丈夫。”
欧阳夫人哭了很久。
最后,她擦干眼泪,拿起曾国藩写的那张糙纸,看了又看。
“那……老爷觉得,哪个最合适?”
曾国藩沉默了。
他走到书架前,从最深处取出一个木匣。打开,里面不是金银,是七个小布袋——每个布袋里,装着一撮土。
“这是他们老家的土。”他说,“我派人去取的。”
他把布袋倒在桌上。
七撮土,颜色各异:陈大牛的是湘江边的红土,李守诚的是岳麓山下的黑土,赵铁柱的是长江岸边的淤土……
还有更细的分别:红土里混着细碎的贝壳,黑土里有腐殖质的清香,淤土还带着潮气。
“您这是……”欧阳夫人不解。
“看土,知人。”曾国藩说,“陈大牛的土最实,攥在手里沉甸甸的,像他的人——实在,肯吃苦。李守诚的土最润,养得活花草,像他的心——仁厚,有生机。赵铁柱的土最韧,搓不散,像他的性子——坚韧,扛得住事。”
他拿起李守诚的那撮土,握在手心:
“我选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纪琛性子软,需要有人护着,但也需要有人……把她带活。”曾国藩说,“李守诚穷,但心里有光。他母亲病着,他还肯把墨让给别人——这样的人,不会亏待妻子。”
他顿了顿:
“而且,他是读书人。将来若真有大变,读书人……总多点活路。”
欧阳夫人看着那撮黑土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点点头:
“听老爷的。”
当夜,曾国藩写了一封信。
不是给李守诚的,是给岳麓书院山长的——请他把李守诚叫来,不说相亲,只说“有事相商”。
信写完,天已微亮。
曾国藩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暗金色的鳞片已经爬满了脖颈,眉心的竖瞳在晨光中微微睁开,嘴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。
他老了。
也快……不是人了。
但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——给女儿,找个可靠的归宿。
给曾家,留一条……不至于绝后的路。
镜中的怪物,咧开嘴,露出一个非人的笑。
仿佛在说:“你护不住这个家,护不住这片土,连自己都护不住了……还操心这些?”
“是啊,”曾国藩对着镜中的自己说,“正因为什么都护不住了,才要……安排好最后的事。”
他转身,不再看镜中的怪物。
而是看向窗外,看向东方渐白的天色。
那里,岳麓山的方向,有一个穷书生,正在晨读。
他还不知道,自己的命运,即将和这个即将崩塌的总督府,这个即将变成怪物的老人,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……
紧紧系在一起。
但曾国藩知道。
他知道,这是他在这个现实世界里,能播下的……最后一颗,关于“安稳”的种子。
哪怕他自己,再也看不到它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