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页洒金纸,用簪花小楷写了七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家世、功名、年龄、样貌评价,还有……能不能拿出多少聘礼。纸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,墨迹里掺了金粉,写字的人显然很用心——或者说,很看重。
曾国藩接过名单时,背上的鳞片微微收缩。
不是因为纸烫手,是因为那些名字后面跟着的头衔太刺眼:“礼部侍郎之子”、“江宁织造之侄”、“两淮盐商嫡孙”……每一个都是江南有头有脸的人家,每一个都能让曾家“门楣更光”。
“老爷看看,”欧阳夫人坐在对面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,但眼睛亮得不像在念佛,“这几个,都是妾身托人细细打听过的。特别是王家那个,去年中的举,今年才二十三,听说模样也周正……”
曾国藩没说话。
他只是把名单放在桌上,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纸。
纸很糙,是书局用剩的边角料,墨也是普通的松烟墨,字是他自己写的,歪歪扭扭——因为手在抖,不是老迈的抖,是鳞片在皮下游走时那种不受控制的震颤。
纸上也写了七个名字。
但后面跟的东西,完全不同:
“陈大牛,三十一,湘军老卒,负伤退役,现于长沙开豆腐坊。父母早亡,无兄弟,有薄田三亩。”
“李守诚,二十八,落第秀才,在岳麓书院当抄书匠。家贫,母病,弟幼。”
“赵铁柱,二十五,长江水师哨官,父母双全,有兄一人务农。”
……
没有一个功名显赫的。
没有一个家财万贯的。
甚至没有一个……像样的“门第”。
欧阳夫人只看了一眼,脸就白了。
“老爷,”她声音发颤,“这……这些是……”
“是女婿的人选。”曾国藩说。
“可这……这陈大牛,是个卖豆腐的!李守诚,连个举人都没中!赵铁柱,就是个水师小哨官,连品级都没有!”欧阳夫人急了,“咱们纪琛,可是总督家的千金!怎么能嫁……嫁这种人?”
“总督家的千金,”曾国藩看着她,“现在还是。以后呢?”
一句话,把欧阳夫人问住了。
“天津之后,天下人都骂我汉奸。”曾国藩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马新贻的案子还没结,朝里多少人等着踩我一脚。我自己这身体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往下说。
但欧阳夫人懂了。
她看着丈夫——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湘军统帅,现在背微微佝偻,脸上爬满了细密的、不正常的皱纹,眼睛里总有一种让人心悸的暗金色光芒在流转。更重要的是,他最近越来越频繁地“闭门养病”,一闭就是好几天,连她都不让进。
她知道,丈夫身上有“东西”。
不是病,是比病更可怕的东西。
“老爷,”她声音软下来,“可就算……就算咱们家以后不行了,也不能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啊。这几个,要钱没钱,要势没势,纪琛嫁过去,不得受苦?”
“受苦?”曾国藩摇头,“夫人,你见过真正的‘苦’吗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总督府的后花园,夜色里,假山亭台的轮廓模糊不清,像一群蹲伏的怪物。
“咸丰四年,我在岳州见过一个妇人。”他说得很慢,“她丈夫战死了,儿子才三岁。她一个人,背着孩子,走了三百里路,到军营来领抚恤银。到了才知道,银子被层层克扣,到她手里,只剩二两。”
他转身,看着夫人:
“她没哭,也没闹。拿着那二两银子,在军营外支了个茶摊,卖大碗茶,一文钱一碗。冬天手冻得开裂,夏天热得中暑,但她把孩子养大了。去年,那孩子中了秀才。”
欧阳夫人沉默了。
“那个妇人,叫王桂英。”曾国藩说,“她儿子,就是名单上的李守诚。”
他走回桌前,手指点着“李守诚”三个字:
“家贫,母病,弟幼——这是实话。但你知道他为什么落第吗?不是学问不好,是考场上,他把自己的墨让给了一个突发眼疾的同窗,自己用清水写了卷子。”
欧阳夫人愣住了。
“陈大牛,”曾国藩的手指移到下一个名字,“在湘军里当了十年兵,负过三次伤,最重的一次,肠子都流出来了,他用手塞回去,继续冲锋。退役时,本该领一百两抚恤银,但他只领了二十两——把剩下的八十两,分给了八个战死兄弟的遗孤。”
“赵铁柱,”手指再移,“在水师当哨官七年,管着江防最险的一段。七年里,救起落水百姓四十三人,自己差点淹死三次。他的饷银,一半寄回家,一半……买了米,施给岸边的乞丐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夫人:
“这些人,要钱没钱,要势没势。但他们有一样东西——品性。”
欧阳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