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要进去。
要么彻底变成螭。
要么……死在里面。
“我看不到,不重要。”他拍拍薛福成的肩,“重要的是,你们能看到。”
他把清样递回去:
“刻吧。印一千份不够,印一万份。不仅送官府,送书院,还要……送到茶馆酒肆,让说书先生念,让识字的人传抄。”
“可这样……朝廷会怪罪……”
“朝廷怪罪,有我。”曾国藩说,“你就说,是我让你印的。”
薛福成“扑通”跪下。
“曾公……您这是……”
“我这把老骨头,”曾国藩看着他,眼中暗金色的光芒微微流转,“还能替你们……挡一阵风雨。”
当天下午,金陵书局全速开印。
二十七块梨木版,二十七道工序,一百多个工匠三班倒。到傍晚时,已经印出了三百多份。
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南京城。
夫子庙的茶馆里,说书先生放下《三国演义》,拿起新鲜出炉的《变法自强疏》,结结巴巴地念。念到“设议院”时,茶客们炸了:
“什么?!百姓也能议论朝政?”
“荒唐!荒唐!”
“但……但说得好像也有道理……”
贡院街的书铺里,秀才们围着抄本争得面红耳赤:
“八股乃祖宗成法,岂能说废就废!”
“可不废八股,考得出真才实学吗?你看看现在那些进士,除了之乎者也,还会什么?”
“那考外语……岂不是要我们都去学蛮夷之言?”
“蛮夷之言怎么了?洋人的枪炮,不就是用蛮夷之言造出来的?”
两江总督衙门,更是炸了锅。
江苏巡抚丁日昌拿着抄本冲进曾国藩的书房,脸色铁青:“曾公!这……这种东西怎么能流传出去?要是传到京城,太后震怒,我们都得掉脑袋!”
“那就掉吧。”曾国藩正在练字,头也没抬,“掉一个曾国藩的脑袋,换千万人睁眼看看这世界——值了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丁大人,”曾国藩放下笔,看着他,“你是聪明人。应该知道,这大清……不変,就是死。変,或许还能活。”
“但薛福成这变法……太急了!”
“不急。”曾国藩摇头,“咸丰十年,英法联军打进北京时,就该变了。拖了二十年,已经太迟了。”
他走到丁日昌面前,压低声音:
“你知道现在日本在干什么吗?他们在造铁甲舰,一艘比一艘大。他们在练新军,一营比一营精。他们在派留学生,一批比一批多。”
他顿了顿:
“而我们呢?还在为‘议院该不该设’吵架。”
丁日昌说不出话。
因为曾国藩说的是事实——血淋淋的,让人无法反驳的事实。
“这折子,”曾国藩最后说,“你抄一份,递上去。就说是我曾国藩,赞同的。”
“曾公!”丁日昌急了,“您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!”
“我早就被架在火上了。”曾国藩笑了,笑容里有种解脱般的轻松,“天津教案之后,天下人都骂我汉奸。再多一桩‘附逆变法’的罪名……又能怎样?”
他转身,望向窗外西沉的落日:
“反正我这身皮囊,也快烤熟了。”
夜深了。
金陵书局的灯火还亮着。
工匠们还在印,一版一版,一页一页。油墨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,混着梨木的清香,还有更深的、属于这个时代的焦灼。
薛福成站在刻版房门口,看着那些匠人。
他们大多不识字,但他们刻下的每一个字,都可能改变这个国家的命运。
“薛大人,”老陈捧着新刻好的一块版走过来,版上刻的是“电报局”三个字,“这个‘电’字……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……像闪电一样快。”薛福成说,“从这里到北京,几千里路,一眨眼,消息就到了。”
老陈瞪大了眼:“那……那不是神仙手段吗?”
“不是神仙,是洋人的学问。”薛福成说,“我们能学。”
老陈愣了很久,然后喃喃道:“要是真能那样……我儿子在直隶当兵,我就能知道他是死是活了。”
他说完,抱着刻版走了。
背影在灯光下,佝偻,但坚定。
薛福成忽然想起曾国藩下午说的话:
“书是种子。”
这份折子,这些字,这些不识字却用心在刻的匠人……都是种子。
撒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。
也许今年不发芽。
也许明年也不发芽。
但总有一天——
总有一代人,会让它们破土而出。
他转身,看向书局二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