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金陵书局的刻工们已经上工了——不是刻书,是刻版。薛福成的那份《变法自强疏》,要刻成版,印一千份,分送京城各部、各省督抚、各大书院。这是曾国藩的命令,他说:“要让天下人看见。”
刻工老陈捧着原稿,手在抖。
不是冷,是怕——稿子上的字,每一个都像烧红的炭,烫眼睛:
“奏为变法图强,设议院、开国会、兴实业、改科举事……”
“陈师傅,”薛福成站在刻版房门口,脸色平静,“有什么难处吗?”
“薛……薛大人,”老陈咽了口唾沫,“这‘议院’……是什么东西?”
“就是……让士民百姓,也能说话的地方。”薛福成说得很轻,“地方设咨议局,省设咨议会,中央设资政院。凡国家大事,君主与议院共议之。”
老陈手里的刻刀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
“这……这岂不是……”他不敢说下去。
“岂不是什么?”薛福成弯腰捡起刻刀,递还给他,“陈师傅,你在书局刻了二十年书。刻过《孟子》,里面说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。议院……就是让这话成真的法子。”
老陈愣愣地接过刀,看着稿子上那些字,看了很久,然后咬牙:“我刻!”
刀尖落在梨木板上,第一刀,刻的是“议”字。
曾国藩是在辰时看到刻好的第一份清样的。
纸是特制的官宣纸,墨是上好的松烟墨,字是端庄的宋体。但内容……惊世骇俗。
他坐在书局二楼的雅间里,一页一页翻。
第一页,设议院。详细到各级议员的选举办法、任期、权限,甚至连议事规则都写好了——半数通过可成案,三分之二可改律。
第二页,兴实业。列举了十二个“当下可办”的工业:纺织厂、钢铁厂、机器局、电报局、铁路公司……每一行后面都附了预算,资金来源,预计盈利。
第三页,改科举。不是小改,是彻底推翻——废八股,考实学。算学、格致、外语、律法、各国政体……都要考。
第四页,练新军。全盘西式操典,聘德国教官,装备最新式后膛枪,建军事学堂。
第五页……
一共二十七页。
每一页都是一个惊雷。
每一个字都在说:这个两千年的老帝国,该换一副骨头了。
曾国藩看得很慢。
慢到能听见自己两颗心脏的搏动——一颗在左胸,跳得沉重,像在哀悼。一颗在脊椎深处,跳得狂野,像在欢呼。
螭魂喜欢这份折子。
因为它闻到了“变”的气息——混乱,动荡,旧秩序的崩溃,新秩序的挣扎。这些都是它最好的养料。
“曾公。”薛福成推门进来,躬身,“您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曾国藩合上清样,“你胆子很大。”
“晚辈只是……实话实说。”
“实话?”曾国藩笑了,笑容很淡,“这折子递上去,太后会怎么想?她会想:这个薛福成,是要夺皇帝的权,还是要夺她的权?”
薛福成脸色一白。
“还有这些,”曾国藩指着“兴实业”那几页,“纺织厂要五十万两,钢铁厂要二百万两,电报局要三十万两……银子从哪来?江南的厘金,养水师都不够。朝廷的国库,去年亏空四百八十万两。”
他顿了顿:
“至于改科举……天下读书人,苦读二十年,就为了一朝中举。你现在告诉他们,八股不考了,要考算学、外语——他们会怎么做?”
薛福成沉默。
他知道答案——会拼命反对,会用最恶毒的话骂他,会把他撕碎。
“那……”他声音发干,“就不做了吗?”
“做。”曾国藩说,“但要慢慢做。一步一步做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,书局的院子里,工匠们正在晾晒新印的书。阳光照在纸页上,白得刺眼。
“福成,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金陵刻书吗?”
“晚辈……不知。”
“因为书,是种子。”曾国藩转身,看着他,“你现在写的这份折子,就是一颗种子。它现在种下去,不会马上发芽——会被石头压着,被杂草盖着,被风雨打着。但总有一天,石头会裂,杂草会枯,风雨会停。”
他走回桌前,拿起那份清样:
“到那时,这颗种子……就会破土而出。”
薛福成眼圈红了。
“可是曾公,”他说,“您……还能看到那一天吗?”
曾国藩没回答。
因为他知道答案——不能。
体内的螭魂正在加速吞噬他,背上的鳞片已经爬到了耳后,眉心的竖瞳再也闭不上了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作为“人”的时间,最多还有三个月。
三个月后,地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