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知道。
“九百秒……时间到!”
傅兰雅从布帘后钻出来,额头全是汗。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相机后部的玻璃片,用一块黑布包好,放进另一个小木盒里。
“要等一会儿,”他说,“回暗房冲洗,才能看到影像。”
“暗房?”
“不能见光的屋子。”傅兰雅提起皮箱,“曾大人若感兴趣,可以……一起去看看?”
暗房在傅兰雅的住处,离书局不远。
屋子很小,窗户全用黑布蒙着,只在桌上点了一盏红色的灯——灯罩是红色的玻璃,光很暗,暗到只能照见桌面上那些瓶瓶罐罐的轮廓。
曾国藩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因为里面的气息,让他不舒服——不是肮脏,是太“干净”了。干净到没有任何“气”的流动,像一座坟墓。
“曾大人不进来?”傅兰雅在屋里问。
“不了。”曾国藩说,“我就在这儿等。”
他靠着门框,看着傅兰雅在红灯下忙碌。
玻璃片被浸进一个瓷盘里,瓷盘里装着透明的液体。傅兰雅用竹夹子夹着玻璃片,轻轻晃动,嘴里念念有词——不是中文,是英文,像是在祈祷。
几分钟后,他把玻璃片拎起来,对着红灯看。
然后,他愣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曾国藩问。
傅兰雅没说话,只是把玻璃片递过来。
曾国藩接过。
红灯下,玻璃片上渐渐显出一个模糊的影像——是他的脸。但……不止一张脸。
是两张。
一张是曾国藩的脸,苍老,疲惫,眼窝深陷,嘴角下垂。那是他“人”的部分,正在死去。
而另一张脸,重叠在这张脸后面——暗金色的,鳞片覆盖的,眉心生着竖瞳的,嘴角咧到耳根的……非人的脸。
两张脸在玻璃片上交融、重叠,像在搏斗,又像在……融合。
更诡异的是,在两张脸的背后,还有第三个影子。
不是人脸,是某种盘绕的、暗金色的巨兽的影子。影子很淡,但能看出轮廓——头生双角,身披鳞甲,尾如长蛇。
那是螭。
是他体内的东西,在玻璃片上,留下了自己的印记。
“这……”傅兰雅声音发颤,“这是什么?”
曾国藩没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玻璃片上那三重叠影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问:“能……再拍一张吗?”
第二张照片,拍了三十分钟。
不是傅兰雅要求的,是曾国藩要求的。他说:“这次,拍久一点。拍到我……撑不住为止。”
他重新坐回藤椅,但这次,他不再压制。
他闭上眼睛,放开对螭魂的束缚。
瞬间,异变陡生。
背上的鳞片完全张开,刺破官服,暗金色的光泽在阳光下闪烁。眉心的竖瞳彻底睁开,射出暗金色的光芒,直视镜头。嘴角咧开,露出两排尖利的、非人的牙。
他不再是人。
是正在蜕变成怪物的……存在。
傅兰雅吓得手抖,但咬牙完成了拍摄。
冲洗出来的玻璃片,更加惊悚。
这一次,只有一张脸——完全非人的脸。暗金色的鳞片覆盖了整张面孔,竖瞳占据了大半个眼眶,嘴角咧到了耳根。而在脸的后方,那条螭的虚影,清晰得几乎要从玻璃里钻出来。
更可怕的是照片的背景。
原本的白布背景,在照片上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的、像血海一样的东西。血海里,漂浮着无数扭曲的人脸——是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:长毛,捻军,天津教案的百姓,还有……马新贻,吴长庆。
他们在血海里挣扎,嘶吼,伸出手,想要把他拖下去。
而照片里的他,在笑。
非人的、狰狞的、带着螭魂本能的……吞噬的笑。
仿佛在说:来啊,都来啊。把我拖下去,和我一起……沉沦。
“这张照片,”傅兰雅脸色惨白,“不能……不能流传出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曾国藩接过玻璃片,握在手里。
玻璃很凉,但他掌心的温度更高——暗金色的血从指尖渗出,包裹住玻璃片,开始腐蚀。
“曾大人!”傅兰雅惊呼。
“没事。”曾国藩看着玻璃片在自己手里,一点点融化,化成暗金色的液体,滴在地上,腐蚀出一个小坑,“有些东西……不该留下。”
最后,玻璃片完全消失了。
只剩下一滩暗金色的、还在冒着青烟的液体。
而第一张照片——那张三重叠影的照片,曾国藩留了下来。
他把它装进一个檀木盒子,锁上,交给赵烈文:
“等我死了,把这个……放进棺材里。”
“大人,这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