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烙印,关于某些人身负异象的传闻。但他一直以为那是民间怪谈,是愚夫愚妇的臆想。
可现在,这些“祭品”就摆在眼前。
那些烙印,那些符咒,那些孩子空洞的眼神……
都是真的。
“那……那这案子……”梅启照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案子到此为止。”曾国藩从他手里拿回文书,“张文祥杀马新贻,是为救妹,也是为民除害。判斩立决,秋后执行。那些孩子……秘密安置,不得外传。”
“可那些地宫的人……”
“他们不是人。”曾国藩看着他,眉心的竖瞳在阴影中微微睁开一线,“或者说,不完全是。对付他们……用律法没用。”
梅启照忽然打了个寒颤。
因为他看见,在曾国藩说这句话时,窗外的雨突然停了。不是渐渐停的,是骤然停的——前一秒还哗哗作响,后一秒就万籁俱寂。
而曾国藩背后的墙上,投下一个诡异的影子。
那影子不像人,像一条直立的、暗金色的巨蟒,正缓缓昂起头,对着虚空,吐出无形的信子。
“曾……曾公……”梅启照腿一软,瘫坐在椅子上。
“梅大人,”曾国藩走到他面前,俯身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是聪明人。应该知道,有些事,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长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,放在桌上。
“这里面,是太后给你的。”他说,“回京之后,交给太后。她会明白的。”
梅启照颤抖着手,拿起锦囊。
很轻,里面像是一张纸。
“那……那下官告退。”他起身,几乎是踉跄着冲出签押房。
门关上。
签押房里,只剩下曾国藩一人。
他走到书案前,看着那份结案陈词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提起笔,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:
“此案虽结,迷雾未散。地宫之影,已覆江南。臣老矣,力难从心,唯愿后来者……慎之,戒之。”
写完,他把笔一扔。
笔滚到地上,墨汁溅在青砖上,像一滩黑色的血。
他知道,这份陈词递上去,慈禧会满意——因为她要的“明白”有了,要的“替罪羊”(张文祥)有了,要的“安抚朝野”的说法也有了。
而那些地宫的人,那些烙印,那些祭品……都会被埋进档案深处,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这就是政治。
用谎言遮盖真相,用一个人的命,换一群人的安宁。
也换他曾国藩……暂时的安全。
“安全?”他喃喃自语。
然后笑了。
笑声嘶哑,像破风箱。
因为他知道,没有安全了。
从他踏入地宫那天起,从他体内住进螭魂那天起,从他成为这片土地“守河人”那天起……就没有安全了。
地宫那些人在找他。
朝廷那些人在防他。
百姓那些人在骂他。
而他体内那条螭魂,正在一天天壮大,一天天侵蚀他残存的人性。
也许很快,他就会彻底变成怪物。
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。
到那时,这份结案陈词,这些政治算计,这些无奈的自保……又有什么意义?
窗外,雨又下了起来。
哗哗的,像无数人在哭。
而曾国藩站在窗前,背上的鳞片一片一片张开,在雨声中,发出细微的、金属摩擦般的声响。
像在计数。
计数他还能以“人”的身份,活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