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雨下得正紧。江宁府衙的签押房里,曾国藩把那份墨迹未干的供词放在江苏按察使梅启照面前。纸很厚,有十七页,但梅启照只翻了前三页,就合上了。
“曾大人,”他抬起头,脸上堆着笑,但眼神里没有笑意,“这张文祥……倒是个爽快人。”
“该说的都说了。”曾国藩坐在他对面,背挺得很直。官服下,鳞片正紧紧贴着皮肤,像一副隐形的铠甲——他在压制,压制体内螭魂对这场虚伪对话的厌恶。
梅启照又翻开供词,手指点在某一行上:“他说七月初三混入新兵营,可兵部的记录显示,那批新兵是六月底就招募完毕的。营门有出入册,每日进出都有登记……他怎么混进去的?”
问题很刁。
但曾国藩早就准备好了答案。
“出入册可以改。”他说得很平静,“马新贻死后,总督府乱成一团,有人趁机做手脚,不奇怪。”
“那这‘独臂人康福’呢?”梅启照的手指移到另一处,“他说此人是僧王旧部。可下官查了僧王阵亡后的兵册,伤残将士都有抚恤记录,没有叫康福的独臂人。”
“可能用的假名。”
“可能?”梅启照笑了,笑容里有种猫捉老鼠的戏谑,“曾大人,这可是一桩刺杀总督的大案。‘可能’两个字……怕是不能服众啊。”
签押房里静了一瞬。
只有窗外的雨声,哗哗地响。
曾国藩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但他需要这口凉来压住喉咙里那股暗金色的灼热——螭魂在愤怒,因为它感觉到了,眼前这个人在故意找茬。
不,不是找茬。
是在……试探。
试探曾国藩的底线,试探他到底想把这个案子办到什么程度,试探他……还愿不愿意配合。
“梅大人,”曾国藩放下茶盏,“你觉得,这案子该怎么结?”
“下官不敢。”梅启照连忙拱手,“此案由曾公主审,自然是曾公说了算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
“太后那边,等着要个‘明白’。朝野上下,也等着看个‘公道’。若是这供词漏洞太多,怕是有损曾公清誉啊。”
话说得很漂亮。
但曾国藩听懂了潜台词:慈禧要一个能堵住天下人嘴的说法,而不是真相。如果曾国藩给的供词太假,连表面文章都做不好,那慈禧就会怀疑——他是真的查不出来,还是……不想查出来?
“清誉?”曾国藩笑了,笑容很淡,“老夫还有清誉可言吗?”
梅启照一愣。
“天津之后,天下人都骂我汉奸。”曾国藩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雨,“多一桩糊涂案,少一桩糊涂案,又有什么区别?”
这话说得太直白。
直白到梅启照不知该怎么接。
“不过,”曾国藩转过身,看着梅启照,“既然太后要个‘明白’,那我们就给她个‘明白’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。
不是供词,是一份结案陈词——他昨晚亲手写的。字不多,只有三页,但每一句都斟酌过,每一个词都反复推敲过。
“张文祥,因私仇刺杀总督马新贻,证据确凿,供认不讳。”他念出第一句,“其妹张秀英,确为马新贻所掳,现已在总督府地窖中找到,神志不清,无法作证。”
梅启照眼睛一亮:“找到了?”
“找到了。”曾国藩把文书递过去,“但人已经废了。在地窖里关了半年,吃喝拉撒都在铁笼里,现在见人就躲,连话都不会说。”
这是真的。
昨天夜里,他亲自带人去总督府地窖。地窖很深,很暗,里面不止关着张秀英一个人——还有七个孩子,最小的五岁,最大的十一岁,全都骨瘦如柴,身上布满了那种盘蟒顶月的烙印。见到光,他们像受惊的野兽一样蜷缩在角落,发出非人的呜咽。
而张秀英缩在最里面的笼子里,浑身赤裸,皮肤上除了烙印,还有各种奇怪的符咒。那些符咒是用暗金色的液体画的,干涸后像一层痂,紧紧贴在皮肤上。
曾国藩认出那些符咒——是地宫的祭文。
他们在用活人,做某种仪式。
“那这些孩子……”梅启照翻到文书后面,看到附带的名单。
“都是‘祭品’。”曾国藩说,“马新贻从各地搜罗来的,有烙印的孩子。有些是孤儿,有些是从人贩子手里买的,有些……是直接从父母手里抢的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但梅启照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——一种冰冷的、压到极致的愤怒。
“马新贻为什么要……”
“他在试验。”曾国藩打断他,“试验怎么把‘烙印’的力量,转移到普通人身上。或者说……怎么制造更多‘祭品’。”
梅启照脸色变了。
他当然听说过那些传闻——关于地宫,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