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他笑了。
仰天大笑。
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,撞在墙上,又弹回来,变成无数个回声,像一群厉鬼在陪他笑。
笑着笑着,背上的鳞片开始疯狂生长。
不是一片一片地长,是爆炸式地长——从脊椎向两侧,像潮水一样蔓延。所过之处,皮肤被撑裂,血肉被挤出,暗金色的鳞片直接嵌进骨头里。
他能听见“咔嚓咔嚓”的声音。
那是他的肋骨,在被鳞片挤压、变形。
还有“嗤嗤”的声音。
那是他的血液,在被螭魂的力量污染、转化,从红色变成暗金色。
更可怕的是额头。
眉心那个竖瞳,猛地睁大到极限——不是眼睛,是一个黑洞。黑洞深处,有暗金色的光在旋转,光里映出无数画面:
他看见年轻的自己,在荷叶塘老家的书房里苦读,父亲摸着他的头说:“涤生,你要记住,读书是为了明理,做官是为了济世。”
他看见中年的自己,在湘军大营里写《讨粤匪檄》,字字铿锵:“岂忍视神州陆沉,衣冠沦丧?”
他看见攻破天京那天的自己,站在尸山血海中,背着手,望着熊熊燃烧的天王府,眼中没有喜悦,只有……茫然。
他还看见更早的,地宫里的画面——那条暗金色的巨螭,盘踞在深渊中,睁开眼,看着他,说:“你来了。”
所有画面,最后都汇聚成一个声音:
“你这一生,到底在做什么?”
是啊,到底在做什么?
曾国藩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现在站在这里,背生鳞甲,额开竖瞳,嘴里流着暗金色的血,手里捧着一道要他命的圣旨,窗外是千万骂他汉奸的百姓,海上是洋人黑洞洞的炮口,京城里是把他当弃子的朝廷。
而他体内,还藏着一条随时可能破体而出的……千年螭魂。
“错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。
然后,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走到书案前,拿起那卷圣旨。
不是捧,是攥。五指收紧,暗金色的指甲刺进黄绫里,把绸面抓出五个窟窿。然后,他张嘴——
不是咬,是吞。
把整卷圣旨,塞进了嘴里。
黄绫很韧,很难咽。但他用力往下吞,吞得喉结剧烈滚动,吞得脖颈青筋暴起,吞得眼泪都出来了——不是悲伤的泪,是生理性的、被噎出来的泪。
最后,“咕咚”一声。
圣旨下去了。
卡在食道里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不,就是铁。
因为他感觉到,那卷圣旨在他体内,开始融化。不是物理的融化,是被螭魂的力量、被他满腔的悲愤、被这具正在异变的躯体……硬生生炼化。
黄绫化成了金水。
字迹化成了火。
皇帝的玺印,化成了……毒。
这些全都混在一起,顺着他的血管,流遍全身。所过之处,鳞片更硬,骨骼更沉,血液更烫。
他在用这种方式,把朝廷给他的“罪”,把天下人给他的“骂”,把这一生所有的“错”……全吞下去。
吞下去,消化掉。
变成这具怪物之身的一部分。
也变成,他最后的……力量。
“砰!”
书房门被撞开。
赵烈文冲进来,看见曾国藩站在书案前,嘴角还挂着暗金色的血丝,但眼神平静得吓人。
“大人,您……”
“收拾东西,”曾国藩转身,脸上那些刚刚长出的鳞片,正在缓缓缩回皮肤下,“明天一早,回南京。”
“回南京?”赵烈文愣住,“可圣旨说……”
“圣旨说让我‘回任听勘’。”曾国藩打断他,“那我就回去。回去等,等朝廷怎么发落我,等洋人还想怎么样,等天下人……还准备怎么骂我。”
他走到赵烈文面前,看着他:
“烈文,你跟了我二十年。现在,我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——跟我回南京,前途未卜,可能一起死。或者,你留下,我写封信,保你一个前程。”
赵烈文眼圈红了。
他“扑通”跪下:
“学生……誓死相随!”
“好。”曾国藩扶起他,手很稳,稳得不像刚吞下一卷圣旨的人,“那我们就回去。回南京,回两江,回……我最后该去的地方。”
他望向窗外,望向南方。
那里,南京在等他。
金陵书局在等他。
地宫……也在等他。
他这一生,从南京开始(组建湘军),也该在南京结束。
而结束之前,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。
一件……或许能弥补万分之一“错”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