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他死去的父亲,曾麟书。
不,不止。
父亲的虚影旁边,又浮现出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是祖父,曾祖,高祖,一直往上,历代曾氏先祖的魂灵,都出现了。他们悬在梁上,低头看着他,眼神悲悯,又失望。
最后出现的,是一个更古老的身影。
不是曾家人。
是孔子。
泥塑般的面容,丹凤眼,长须垂胸。他手里捧着一卷《春秋》,书页无风自动,哗哗翻到某一页——
那一页上,写着一行字:
“子贡问政。子曰:‘足食,足兵,民信之矣。’子贡曰:‘必不得已而去,于斯三者何先?’曰:‘去兵。’子贡曰:‘必不得已而去,于斯二者何先?’曰:‘去食。自古皆有死,民无信不立。’”
“民无信不立”。
五个字,像五记重锤,砸在曾国藩心上。
他在天津做的,正是“去信”——去了百姓对朝廷的信任,去了朝廷对自己的信任,也去了……他自己对自己的信任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血喷出来。
不是暗金色的血,是鲜红的,属于人的血。
血喷在日记上,把刚才写的八个字全染红了。血和墨混在一起,在纸上晕开,像一朵凄艳的、正在凋谢的花。
而那些先祖的虚影,在血喷出的瞬间,开始消散。
父亲最后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,消失了。
祖父摇摇头,消失了。
孔子合上书,深深看了他一眼,也消失了。
他们失望了。
对这个不肖子孙,对这个背弃了儒家道义、背弃了“民信”、背弃了一个读书人所有根本的……怪物,失望了。
书房里,又恢复了明亮。
但曾国藩知道,有些东西,再也回不来了。
他的信仰,崩塌了。
不是慢慢垮掉的,是在他签下死刑判决的那一刻,在他批准赔款公文的那一刻,在他决定“委曲求全”的那一刻……轰然倒塌的。
儒家教他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。
可他做了什么?
为了“君”(朝廷的颜面),牺牲了“社稷”(国家的尊严);为了“社稷”(不破),又牺牲了“民”(百姓的生命和信任)。
他背叛了儒家的所有信条。
也背叛了……他自己。
“大人!”赵烈文冲过来扶住他。
曾国藩摆摆手,自己站稳了。
他低头,看着日记上那八个被血染红的字:
“外惭清议,内疚神明。”
字字血泪。
不,是字字……都是他的罪。
“烧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把日记烧了。”曾国藩的声音很平静,“还有,把我这些年写的所有日记、书信、文稿……全烧了。”
赵烈文愣住了:“大人,那可是您一生的心血……”
“心血?”曾国藩笑了,笑声嘶哑,“是罪证。是我一步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……罪证。”
他走到火盆边,拿起火钳,拨了拨盆里的炭。
炭火很旺,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我从道光二十年开始写日记,写了三十年。”他盯着炭火,像是在对火说话,“三十年,我记下了所有事:读过的书,见过的人,做过的官,打过的仗……还有,杀过的人。”
“我原本以为,这些文字,能证明我是个怎样的人。能告诉后人,我曾国藩,一生都在求‘道’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可现在我知道了,我求的不是道,是‘术’。是用圣贤书包装的权术,是用仁义道德掩饰的杀戮。我这一生……就是个笑话。”
说完,他把手里的日记,扔进了火盆。
纸遇火,“轰”地燃了起来。
火焰是暗金色的——因为纸上的血墨里,有螭魂的气息。火苗窜起三尺高,把整个书房照得一片通明。
火光中,那些字在挣扎。
“外惭清议”四个字,在火焰中扭曲、变形,最后化成一张张人脸——是被他杀的百姓的脸,是骂他汉奸的百姓的脸,是那些失望透顶的清流士大夫的脸。
“内疚神明”四个字,则化成了一尊尊神像的虚影:孔子,孟子,曾子……还有曾家的列祖列宗。他们在火中看着他,摇头,叹息,最后……消散。
日记烧完了。
只剩下一撮灰。
曾国藩蹲下身,用手去抓那撮灰。
灰很烫,烫得他掌心“嗤嗤”作响,鳞片被烫得卷曲、焦黑。但他没松手。
他把灰捧在手心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风很大。
他把手伸出窗外,张开。
灰被风吹散,飘向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