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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翔图书 > 西山十戾传 > 第171章 清议神明

第171章 清议神明(2/3)

儒服,戴着方巾,面容模糊,但能看出是个老者。

    那是他死去的父亲,曾麟书。

    不,不止。

    父亲的虚影旁边,又浮现出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是祖父,曾祖,高祖,一直往上,历代曾氏先祖的魂灵,都出现了。他们悬在梁上,低头看着他,眼神悲悯,又失望。

    最后出现的,是一个更古老的身影。

    不是曾家人。

    是孔子。

    泥塑般的面容,丹凤眼,长须垂胸。他手里捧着一卷《春秋》,书页无风自动,哗哗翻到某一页——

    那一页上,写着一行字:

    “子贡问政。子曰:‘足食,足兵,民信之矣。’子贡曰:‘必不得已而去,于斯三者何先?’曰:‘去兵。’子贡曰:‘必不得已而去,于斯二者何先?’曰:‘去食。自古皆有死,民无信不立。’”

    “民无信不立”。

    五个字,像五记重锤,砸在曾国藩心上。

    他在天津做的,正是“去信”——去了百姓对朝廷的信任,去了朝廷对自己的信任,也去了……他自己对自己的信任。

    “噗——”

    一口血喷出来。

    不是暗金色的血,是鲜红的,属于人的血。

    血喷在日记上,把刚才写的八个字全染红了。血和墨混在一起,在纸上晕开,像一朵凄艳的、正在凋谢的花。

    而那些先祖的虚影,在血喷出的瞬间,开始消散。

    父亲最后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,消失了。

    祖父摇摇头,消失了。

    孔子合上书,深深看了他一眼,也消失了。

    他们失望了。

    对这个不肖子孙,对这个背弃了儒家道义、背弃了“民信”、背弃了一个读书人所有根本的……怪物,失望了。

    书房里,又恢复了明亮。

    但曾国藩知道,有些东西,再也回不来了。

    他的信仰,崩塌了。

    不是慢慢垮掉的,是在他签下死刑判决的那一刻,在他批准赔款公文的那一刻,在他决定“委曲求全”的那一刻……轰然倒塌的。

    儒家教他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。

    可他做了什么?

    为了“君”(朝廷的颜面),牺牲了“社稷”(国家的尊严);为了“社稷”(不破),又牺牲了“民”(百姓的生命和信任)。

    他背叛了儒家的所有信条。

    也背叛了……他自己。

    “大人!”赵烈文冲过来扶住他。

    曾国藩摆摆手,自己站稳了。

    他低头,看着日记上那八个被血染红的字:

    “外惭清议,内疚神明。”

    字字血泪。

    不,是字字……都是他的罪。

    “烧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把日记烧了。”曾国藩的声音很平静,“还有,把我这些年写的所有日记、书信、文稿……全烧了。”

    赵烈文愣住了:“大人,那可是您一生的心血……”

    “心血?”曾国藩笑了,笑声嘶哑,“是罪证。是我一步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……罪证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火盆边,拿起火钳,拨了拨盆里的炭。

    炭火很旺,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
    “我从道光二十年开始写日记,写了三十年。”他盯着炭火,像是在对火说话,“三十年,我记下了所有事:读过的书,见过的人,做过的官,打过的仗……还有,杀过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原本以为,这些文字,能证明我是个怎样的人。能告诉后人,我曾国藩,一生都在求‘道’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:

    “可现在我知道了,我求的不是道,是‘术’。是用圣贤书包装的权术,是用仁义道德掩饰的杀戮。我这一生……就是个笑话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把手里的日记,扔进了火盆。

    纸遇火,“轰”地燃了起来。

    火焰是暗金色的——因为纸上的血墨里,有螭魂的气息。火苗窜起三尺高,把整个书房照得一片通明。

    火光中,那些字在挣扎。

    “外惭清议”四个字,在火焰中扭曲、变形,最后化成一张张人脸——是被他杀的百姓的脸,是骂他汉奸的百姓的脸,是那些失望透顶的清流士大夫的脸。

    “内疚神明”四个字,则化成了一尊尊神像的虚影:孔子,孟子,曾子……还有曾家的列祖列宗。他们在火中看着他,摇头,叹息,最后……消散。

    日记烧完了。

    只剩下一撮灰。

    曾国藩蹲下身,用手去抓那撮灰。

    灰很烫,烫得他掌心“嗤嗤”作响,鳞片被烫得卷曲、焦黑。但他没松手。

    他把灰捧在手心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
    风很大。

    他把手伸出窗外,张开。

    灰被风吹散,飘向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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