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委曲求全(2/2)
是的,海河入海口,那几艘法国军舰的烟囱,正在冒出滚滚黑烟。炮衣已经褪下,炮口缓缓转动,对准了天津城。
而英国、美国、俄国领事馆,也都送来了最后通牒:午时前,必须看到人头落地。
否则,开炮。
午时三刻,法场。
十六根木桩,十六把鬼头刀。刽子手喝了酒,脸通红,手里的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。
监斩台上,坐着的是天津知府,不是曾国藩。
他不敢来。
他怕自己来了,会当场下令放人。也怕自己来了,会被愤怒的百姓撕碎。
但他能“看见”。
透过螭魂的感知,他看见了法场的一切——
张老五被按在木桩上,脖子梗着,眼睛死死瞪着监斩台,像要记住每一个人的脸。刽子手举刀,刀光落下……
“咔嚓。”
人头落地。
血喷起三尺高。
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每一声刀响,曾国藩背上的鳞片就收缩一分。每一条人命落地,他体内的螭魂就嘶吼一声。那不是悲伤,是某种更深的、属于这片土地的痛。
这些血,这些命,这些屈辱……
最终都会变成“气”,被这片土地吸收,被地脉吞噬,也会被……他体内的螭魂,一点点吸收。
他在用同胞的血,喂养自己。
也在喂养,这个垂死的王朝。
行刑结束时,已是未时。
十六具无头尸被草席一卷,扔到乱葬岗。十六颗人头,装进木匣,由法国领事馆的人亲自验看、封存,说要送回巴黎“展示”。
而赔偿的银两——二百万两白银,也同时从天津藩库起运,装上洋人的船。
天津城,暂时保住了。
但民心,彻底丢了。
曾国藩走出驿馆时,街上空荡荡的。不是没人,是人们看见他的轿子,都远远避开。眼神里没有敬畏,只有……鄙夷。像在看一条瘸了腿、还冲主人摇尾巴的狗。
轿子经过鼓楼时,他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新布告。
不是官府的,是百姓自己写的。纸很糙,字很歪,但意思很清楚:
“曾国藩,汉奸也。杀我同胞,赔我白银,献媚洋夷。此等贼子,人人得而诛之。”
下面,按满了血手印。
密密麻麻,像无数双眼睛,在瞪着他。
轿夫停下轿,想撕掉。
“别撕。”曾国藩说,“挂着吧。”
“大人,这……”
“这是我该得的。”
他放下轿帘,不再看。
但那些血手印,已经刻进了他脑海里。
也刻进了,他体内的螭魂里。
回到驿馆,曾国藩没进房。
他走到后院井边,打上一桶水,开始洗手。
一遍,两遍,三遍……
手都搓红了,皮都快破了,但他还是觉得脏。不是血脏,是他自己脏。这双手,签了杀自己人的判决;这双手,批了赔款的公文;这双手……正在把这个国家,一点点推向深渊。
“大人,”赵烈文走过来,递过毛巾,“您……别这样。”
曾国藩没接毛巾。
他抬头,看着赵烈文:
“烈文,你说,后人会怎么记我?”
赵烈文沉默很久,才说:
“会记您……忍辱负重。”
“忍辱负重?”曾国藩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不,他们会记我‘汉奸’、‘卖国贼’。他们会说,曾国藩在天津,杀了百姓,赔了银子,向洋人低头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他们说得对。”
“大人……”
“我确实是汉奸。”曾国藩看着自己泡得发白的手,“因为我在洋人面前,没守住中国人的骨气。我在百姓面前,没守住为官的正气。我在这片土地面前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因为说不下去了。
井水里,倒映出他的脸。
那张脸上,暗金色的鳞片已经爬满了额头,眉心的竖瞳完全睁开,正冷冷地看着他。像在问:
“这就是你要的‘不破’?”
“用同胞的血,换来的苟延残喘,值得吗?”
曾国藩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俯身,把整张脸埋进冰冷的水里。
水很凉。
凉得像那些死去的百姓,最后的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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