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津城四门、八街、七十二巷,一夜之间贴满了黄纸黑字的告示。纸是上好的官宣纸,墨是浓稠的松烟墨,盖着直隶总督曾的大印,鲜红刺眼,像刚刚凝固的血。
布告前挤满了人。
识字的人结结巴巴念着,每念一句,人群就骚动一分。不识字的人急得跺脚:“到底写的什么?快念!”
“兹查天津教案……”
“说人话!”
“就是……杀洋人的,要偿命。”
死寂。
然后爆发出怒吼。
“凭什么?!”
“洋人先杀我们的!”
“曾剃头!汉奸!”
石头、烂菜叶、臭鸡蛋雨点般砸向布告。守布的兵卒想拦,被一个汉子揪住领子:“你们也是中国人!帮着洋人杀自己人?!”
兵卒低头,不敢对视。
这份判决,曾国藩写了整整一夜。
不是写,是“抠”——每个字都像从他骨头上硬生生抠下来的。写“斩立决”三个字时,笔尖戳破了三层宣纸,墨迹晕开像一朵黑色的血花。
他要杀十六个人。
不是洋人,是中国人。是那天冲进望海楼,用锄头砸死法国领事丰大业的天津百姓。领头的是个叫张老五的码头苦力,四十多岁,家里有瞎眼的老娘和三个孩子。被捕时,他一声没吭,只是问:“我死了,我娘和孩子……有人管吗?”
曾国藩没回答。
他答不了。
因为朝廷的旨意很明确:必须给洋人交代。不杀人,洋人的炮舰就要开进海河。杀人,他就是千古罪人。
“大人,”赵烈文站在案边,声音发涩,“真要……杀?”
“杀。”曾国藩盯着判决书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,“不杀,天津城明天就会变成一片火海。”
“可百姓那边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曾国藩打断他,“我知道他们会骂我汉奸,骂我卖国,骂我……猪狗不如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沉沉夜色,远处海河上,洋人军舰的探照灯光像一把把白惨惨的刀,在黑暗中划来划去。
“烈文,你说,我这一生……到底在守什么?”
赵烈文答不上来。
“守国?国在哪里?是紫禁城那个十岁的孩子,还是帘子后面那个女人?”曾国藩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守民?民在骂我。守义?义在哪儿?”
他转身,看着赵烈文:
“我现在明白了,我守的,从来就不是国,不是民,不是义。我守的……是‘不破’。”
“不破?”
“不让这个王朝,在我眼前破掉。”曾国藩苦笑,“哪怕它早就该破了,哪怕它从根子上烂透了,我也要撑着,撑着……撑到我死的那一天。”
他说完,提笔,在判决书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每一笔,都像在割自己的肉。
辰时,囚车游街。
十六辆囚车,从天津府衙出发,沿着最繁华的鼓楼大街,一路驶向西门外法场。每辆囚车上都插着亡命牌,朱笔写着“斩”字,红得刺眼。
张老五在第一辆囚车上。
他没跪,站着,脖子挺得笔直。囚车经过时,路两边的百姓都静了。有人捂住嘴,有人转过头,有人……跪下了。
不是跪囚犯,是跪这份屈辱。
“老五!”一个老妇人冲出人群,扑到囚车前,“我的儿啊——!”
是张老五的瞎眼娘。
她看不见,但听得见。听见囚车的木轮碾过青石板,听见镣铐叮当作响,听见儿子粗重的呼吸。
“娘,”张老五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儿子不孝,先走一步。您……好好活着。”
“不!不!”老妇人拼命摇着囚车的木栅,“要死娘跟你一起死!让他们把娘也杀了!”
押车的兵卒别过脸。
不敢看。
囚车继续走。
走到鼓楼前时,张老五忽然仰天大笑:
“哈哈哈哈——!老子杀了一个洋鬼子,值了!曾剃头!你杀我,你是汉奸!你不得好死——!”
喊声凄厉,在晨风中传得很远。
远处驿馆的二楼上,曾国藩站在窗前,听见了这声喊。
他没动。
只是背上的鳞片,在这一瞬间全部炸开。不是因为愤怒,是因为……共鸣。他体内的螭魂,听懂了这声喊里的东西——不是仇恨,是悲壮。是一个普通人,在用生命,对这个不公的世道,做最后的反抗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扼杀这种反抗。
为了“大局”。
为了“不破”。
“大人,”赵烈文低声说,“要不……缓一缓?”
“缓不了。”曾国藩闭上眼睛,“洋人的船,已经起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