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最后怎么了?”
“最后都死了。”蟒魂冷笑,“要么被权力腐蚀,变成他们曾经痛恨的人。要么被现实击垮,郁郁而终。要么……直接被杀了,因为他们的想法太危险,太不合时宜。”
曾国藩沉默了。
他看着手稿上那些炽热的文字,看着那些天真又执拗的理想,忽然觉得……心疼。
像看着一只飞蛾,明知前面是火,还是要扑上去。
像看着……年轻时的自己。
那个在翰林院里读圣贤书,相信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”的曾国藩。
那个以为只要努力,只要正直,只要忠诚,就能改变这个世界的曾国藩。
后来呢?
后来他组建湘军,杀人如麻。
后来他官至总督,权倾一方。
后来他……快不是人了。
“你心疼他?”蟒魂察觉到他的情绪。
“是。”
“那就杀了他。”蟒魂说得很平静,“趁他还没被这个世界污染,趁他的理想还是纯粹的——杀了他,让他的死,成为你心里最后一点干净的东西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我是为你好。”蟒魂的声音充满诱惑,“这样的人,活在这个世道,只会痛苦。你会眼睁睁看着他被现实磨平棱角,看着他变得圆滑、世故、虚伪,看着他变成……和你一样的人。”
“然后你就会恨他,恨他为什么不能保持纯粹,恨他为什么也要堕落。”
“与其那样,不如现在杀了他。至少在你记忆里,他永远是那个在贡院门口磕破额头、说要‘为天下’的年轻人。”
这话说得……竟然有几分道理。
曾国藩闭上眼睛。
背上的灼烧感又回来了,比刚才更烈。血痂在裂开,新生的鳞片在生长,那些暗绿色的纹路,已经蔓延到了脖颈,爬上了脸颊。
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理智,正在被某种原始的、野蛮的东西侵蚀。
杀意。
对,就是杀意。
不是愤怒的杀意,是……淡漠的杀意。像是看着一只蚂蚁,随手就能捏死,不需要理由,不需要情绪。
杀了薛福成,很简单。
一句话的事。
然后这个世界上,就少了一个天真的人,少了一个……会让他想起自己曾经是谁的人。
“不。”他睁开眼睛。
“嗯?”
“我不杀他。”曾国藩一字一顿,“不仅不杀,我还要用他。”
“用他?”蟒魂笑了,“用他来做什么?实现他的理想?变法?开民智?曾国藩,你醒醒吧,你自己都快变成怪物了,还想着治国平天下?”
“正因为快变成怪物了,才要留着他。”曾国藩说,“留着他,就像留着一面镜子。让我看看,真正的‘人’应该是什么样子。让我看看,那些我早就丢掉的理想、热血、信念……还在别人身上活着。”
他拿起手稿,继续往后翻。
第四页,写的是“军制”:
“湘军虽强,然私兵之弊显矣。将不知兵,兵不知将;将领拥兵自重,朝廷猜忌日深。当改营制,设常备军,行征兵制,使兵归于国,将听于朝……”
第五页,写的是“教育”:
“科举取士,八股害人。当废八股,兴学堂。学堂之设,不独教经史,更教格致、算术、地理、外语。使士子知世界之大,知中国之危,知……”
第六页,第七页,第八页……
一页一页,全是理想。
全是这个二十二岁的落第书生,对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度,开出的药方。
有些方子很幼稚,有些很激进,有些……根本不可能实现。
但每一个字,都烫手。
都带着体温,带着心跳,带着一个年轻人最纯粹的、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渴望。
曾国藩看着,看着。
背上的灼烧感,渐渐淡了。
不是消失了,是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压下去了——那种感觉叫……惭愧。
是的,惭愧。
他一个两江总督,一个平定太平天国的“功臣”,一个手握三十万大军的统帅——面对这个落第书生写的万言书,居然觉得惭愧。
因为他知道,薛福成说的,都是对的。
吏治腐败,民生凋敝,军制落后,教育僵化……这些他都清楚,比谁都清楚。
但他做了什么?
他杀韦俊,裁吉字营,向朝廷示弱,在官场周旋,在权力游戏里挣扎——他做了所有“正确”的事,所有“明智”的事,所有能让他活下去、让曾家活下去的事。
唯独没做……该做的事。
“侯相!”
贡院外忽然传来喊声,是赵烈文:“时辰到了!该……该去地宫了!”
时辰到了。
月圆最盛时,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