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杯底下,压着一张纸条。
很小,只有指甲盖大小,上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两个字:
“后院”。
官文抬起头,那伙计已经不见了。茶馆里的其他人,还在各做各的事,但所有人的姿态,都微微调整过——现在,他们的视线焦点,都落在了官文身上。
那不是客人的视线。
是看守的视线。
官文放下茶杯,站起身,往后院走去。
没人阻拦。
穿过一道窄门,是一个小小的天井。天井里种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两人合抱,枝叶茂密,遮住了大半天光。树下摆着一张石桌,四个石凳。
石桌旁坐着一个人。
正是画像上的“断眉龙”。
他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,手里把玩着两个铁胆,铁胆在掌心转动,发出低沉的摩擦声。看见官文进来,他抬起头,左边眉毛那道断疤在树荫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官大人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坐。”
官文在石凳上坐下,直视着他:“你知道我是谁?”
“湖广总督官文,正白旗出身,咸丰爷的奶兄弟,如今奉太后密旨来南京查湘军——对不对?”断眉龙笑了,笑容里没有温度,“南京城里,没什么事能瞒过哥老会的眼睛。”
官文心头一凛。
他的身份,他的使命,都是绝密。除了慈禧、奕?和几个军机大臣,没人知道。可这个江湖草莽,却一清二楚。
“看来,哥老会不简单。”官文说。
“简单的话,早被朝廷剿灭了。”断眉龙把铁胆放在桌上,发出咚的一声闷响,“官大人今天来,是想问什么?问哥老会有多少人?问我们在湘军里想干什么?还是问……我们和曾大帅的关系?”
他问得直接,官文反而不知道怎么接话了。
许久,官文才缓缓道:“都想问。”
“那我一个一个答。”断眉龙端起茶壶,给自己倒了杯茶,也给官文倒了一杯,“哥老会在湘军里,有香堂的营头十八个,正式会员三千七百人,外围弟兄一万二——这是现在的数。要是算上已经战死的、伤残退伍的,总数在三万以上。”
三万。
官文的手微微一抖。
三万人的秘密组织,藏在三十万湘军里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如果哥老会真想做什么,一夜之间,就能控制至少十分之一的湘军。
“至于我们在湘军里想干什么……”断眉龙喝了口茶,“很简单,活下去。”
“活下去?”
“对,活下去。”他看着官文,“官大人,您知道湘军弟兄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吗?打仗时冲在最前面,死了就地一埋,连个墓碑都没有。受伤了,轻的自己挺着,重的被扔在伤兵营等死。赢了仗,功劳是长官的;输了仗,罪过是小兵的。”
“我们这些人,大多是无田无地的穷人,活不下去才来当兵。可当了兵,还是活不下去——除非抱团。”
“哥老会就是个抱团的地方。弟兄们入了会,就是一家人。战场上,会里的弟兄互相照应;受伤了,会里出钱治;死了,会里帮忙收尸、送灵柩回乡。要是被长官欺负了,会里帮着出头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可字字句句,都透着血泪。
官文沉默了。
这些事,他当然知道。八旗兵有饷银,有抚恤,有种种优待。可湘军是汉人军队,朝廷本就防备着,军饷能拖就拖,抚恤能免就免。那些士兵,确实是在用命换一条活路。
“那曾国藩呢?”官文最终问,“他知道你们的存在,为什么不剿?”
断眉龙笑了,笑得有些诡异:
“曾大帅为什么不剿?官大人,您应该问他啊。”
“我问你。”
“那我只能猜。”断眉龙盯着官文,“可能因为,曾大帅知道,剿不了——哥老会的根扎得太深了,真要剿,湘军先得内乱。也可能因为,曾大帅需要哥老会——需要这股力量,来平衡军中的其他势力。还可能因为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:
“曾大帅自己,就和哥老会有某种……渊源。”
“渊源?”官文的心跳加快了。
断眉龙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,放在桌上。
和官文之前看到的那块一样,正面刻着“义”字,背面刻着衔尾蛇。但这一块更旧,边缘已经磨得发白,蛇纹也模糊了。
“这块牌子,”断眉龙说,“是哥老会总舵主的信物。传了七代,到我手里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
“您仔细看蛇的眼睛。”断眉龙指着木牌。
官文凑近了看。
蛇的眼睛,是两个极小的凹点,里面嵌着东西——不是宝石,是两片暗绿色的、泛着荧光的……鳞片。
鳞片。
和曾国藩蜕皮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