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是人。”他忽然说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耳语。
但欧阳兆熊听见了。
老头子没惊讶,没害怕,只是深深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:“我猜到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猜到的?”
“很早。”欧阳兆熊苦笑,“大概……从你组建湘军开始吧。正常读书人,哪能说打仗就打仗,说杀人就杀人?可你行。不仅行,还打得比谁都狠,杀得比谁都多。”
“就像……天生的。”
“对,天生的。”曾国藩点头,“就像鸟儿天生会飞,鱼儿天生会游。我天生……就会打仗,就会杀人。”
他伸出手,摊开掌心。
晨光下,掌心的皮肤开始变化——不是蜕皮,是浮现出细密的纹路。像是古老的文字,又像是某种图腾。纹路泛着暗金色的光,在皮肤下游走,像活物。
欧阳兆熊看着,看了很久,忽然老泪纵横:
“所以这些年……你一直都知道?知道自己不是人?知道自己在变成……别的东西?”
“知道。”曾国藩握紧拳头,纹路消失,“从第一次蜕皮开始就知道。从第一次梦见地宫开始就知道。从第一次听见脑子里有声音开始就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欧阳兆熊哽咽,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不告诉弟兄们?我们……我们可以帮你啊!”
“帮我?”曾国藩笑了,笑得很苦,“帮我什么?帮我变回人?兆熊,变不回去了。就像鸡蛋孵出小鸡,就变不回鸡蛋了。我……已经孵出来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槐树下,仰头看着树冠。晨光透过枝叶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让那张布满鳞纹的脸,看起来像一张破碎的面具。
“这些年,我一直在想,我到底是什么。”他轻声说,“是曾国藩?还是别的什么东西?是那个考中进士、想治国平天下的读书人?还是……地宫里那条大蛇的转世?”
“有时候,我觉得我是曾国藩。记得小时候在荷叶塘背书,记得在岳麓书院听讲,记得中进士时的狂喜,记得第一次见道光皇帝时的紧张——这些都是真的,都是我。”
“可有时候,我又觉得我不是。那些记忆,那些感情,那些抱负……像是借来的。像是披着一张人皮,在演一场戏。演给谁看?演给天下人看,演给朝廷看,也演给我自己看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欧阳兆熊:
“兆熊,你告诉我,哪个才是真的?”
欧阳兆熊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晨风吹过,吹落几片槐叶,飘飘荡荡落在地上。园子里的芍药开了,粉白的花瓣在晨光中娇艳欲滴。远处传来挑水夫的吆喝声,卖早点的梆子声,南京城开始了新的一天。
可这一切,在曾国藩眼里,都隔着一层。
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,模糊,遥远,不真实。
“其实你刚才说错了。”他忽然道,“我不是‘变成’别的东西,我本来就是别的东西。曾国藩这个身份,这个人设,这段人生——才是假的,才是后来披上去的。”
“就像……”他顿了顿,找了个比喻,“就像戏台上,角儿画了脸,穿了戏服,唱了一出《定军山》。可卸了妆,脱了戏服,他还是他,不是黄忠。”
“我卸不了妆了。”
“这张脸,这身皮,已经长在肉上了。撕下来,会流血,会疼,会……死。”
欧阳兆熊颤巍巍站起身,拄着竹杖,走到他面前。老头子仰起头,看着这个自己跟随了三十年的主帅,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:
“不管你是人是鬼,是神是妖——”
“你都是曾涤生。”
“都是那个在礼部门檐下看雨、背挺得笔直的年轻人。”
“都是那个组建湘军、平定长毛、救了半壁江山的统帅。”
“这点,变不了。”
曾国藩愣住了。
晨光中,他看着欧阳兆熊昏花的老眼,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看着那几颗残牙——忽然觉得,这老头子,比谁都看得清楚。
是啊。
不管他体内流着什么血,不管他每月蜕几次皮,不管他最后变成什么——
他做过的事,是真的。
他救过的人,是真的。
他流过的血,是真的。
这就够了。
“兆熊,”他声音有些哑,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欧阳兆熊摆摆手,“我老了,活不了几年了。有些话,现在不说,就没机会说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曾国藩:
“这个,你收着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我家乡的土。”欧阳兆熊说,“湖南邵阳,欧阳家的祖坟上取的。我们那儿有个说法——人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