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信、彭越、英布……哪个不是开国功臣,哪个不是最后被主子杀了?
“够了。”曾国藩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“这些话,今日到此为止。谁再说,军法处置。”
厅里又陷入死寂。
只有烛火噼啪,香炉烟散。
许久,左宗棠冷笑一声:“好,涤丈要做忠臣,属下无话可说。只望将来刀架脖子上时,涤丈莫要后悔。”
他说完,一拱手,转身就走。
彭玉麟叹了口气,也起身告辞。
厅里只剩下曾国藩和曾国荃兄弟二人。
“大哥……”曾国荃声音哽咽,“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动心吗?”
“动心?”曾国藩苦笑,“九弟,你知道鼎有多重吗?”
“鼎?”
“对,鼎。”曾国藩走到地图前,手指轻抚着上面的大好河山,“禹铸九鼎,象征九州。后来问鼎中原,就是问天下权柄。可你知道,举起那鼎,要付出什么代价吗?”
他转身,看着曾国荃,眼中是深深的疲惫:
“要付出良心,要付出忠义,要付出……做人的底线。”
“我曾国藩,十六岁读《论语》,第一句就是‘学而时习之’。二十三岁中进士,在翰林院抄了十年圣贤书。圣贤教我什么?教我忠君爱国,教我仁义礼智信。”
“现在你让我反?让我学刘邦?让我把这半生信奉的东西,全踩在脚下?”
他摇头,声音轻得像叹息:
“我做不到。”
“可朝廷对你不仁!”曾国荃吼道。
“那是朝廷的事。”曾国藩说,“我怎么做,是我的事。”
兄弟二人对视着,一个眼中是愤怒和不甘,一个眼中是疲惫和决绝。
许久,曾国荃颓然坐下,抱住头:“大哥,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或许吧。”曾国藩望向窗外,月亮已经升到中天,圆得让人心悸,“但至少现在,我还能睡得着觉。”
厅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亲兵在门外禀报:“大帅,鲍超将军求见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鲍超大步走进来,一身戎装还带着血腥气——他刚处理完一起小规模的兵变。进门后,他看也不看曾国荃,直接对曾国藩抱拳:
“大帅!末将刚才抓了几个散布谣言的家伙!”
“什么谣言?”
“说……说朝廷要裁撤湘军,说大帅要交出兵权,说……说咱们这些老弟兄,以后都没活路了。”鲍超咬牙切齿,“末将已经把那几个家伙砍了!但军心不稳,这么下去不是办法!”
他顿了顿,忽然单膝跪地:
“大帅!弟兄们跟着您十几年,只认您一个人!您说往东,我们绝不往西!您说打谁,我们就打谁!哪怕……哪怕是打北京!”
最后五个字,他说得斩钉截铁。
厅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。
曾国藩看着跪在地上的鲍超,这个跟随他最久、也最忠心的部将,此刻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。
那是……从龙之功的渴望。
是封侯拜将的梦想。
是所有武夫心底最深处、最原始的权力欲望。
而这份欲望,此刻正通过鲍超的眼睛,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。
只要他点头。
只要他说一个字。
三十万湘军就会成为他问鼎天下的刀。
江南六省就会成为他逐鹿中原的基业。
体内的蟒魂在嘶鸣,在咆哮,在疯狂地撞着囚禁它的牢笼。背上的火焰印记烫得像要烧穿衣服,血蜕的伤口又开始渗血,染红了内衫。
权力。
天下。
至高无上。
这些词像魔咒一样,在他脑中回响。
他几乎……几乎就要点头了。
但就在那一瞬间,他看见了。
不是用眼睛,是用心。
他看见了长沙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。
看见了九江战场血流成河的惨状。
看见了安庆屠城时百姓绝望的眼神。
看见了天京大火中,那些跪在地上、等着被处决的太平军俘虏。
还有……那些死去的湘军弟兄。
那些喊着“大帅保重”、然后冲向敌阵再也没回来的年轻人。
如果他现在点头,如果他现在走上那条路,那么这些死,这些血,这些牺牲……
算什么?
“鲍超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起来。”
鲍超没动。
“起来!”曾国藩吼道。
鲍超浑身一震,缓缓站起来。
“你给我听好了,”曾国藩盯着他,一字一顿,“湘军是大清的军队,我是大清的臣子。这样的话,以后不许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