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怪物。
脚步声传来。
康禄被带来了,手上还戴着镣铐。他看见曾国藩背上的伤,眼神闪了闪。
“血蜕。”他说,“你果然也开始了。”
“也?”曾国藩盯着他,“你也有?”
康禄掀起衣袖。手臂上,布满了黑色的、鳞片状的斑块。不是凸起的,是凹陷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出来的坑洞。坑洞里渗出黑色的黏液,腥臭扑鼻。
“黑丹的反噬。”康禄平静地说,“和你正好相反。你是血往外渗,我是毒往里蚀。再这样下去,我会被黑丹从内部吃空,只剩一具空壳。”
“所以你才把黑丹之核给我?”
“是交易。”康禄放下衣袖,“我把黑丹给你,你体内的白丹会压制它,延缓我被腐蚀的速度。而黑白二丹在你体内共存,能暂时平衡,让你不至于立刻血蜕而死。”
“暂时?”
“对,暂时。”康禄走到曾国藩面前,蹲下身,看着他背上的伤口,“但现在看来,平衡被打破了。你太犹豫,太挣扎,内心的冲突影响了二丹的平衡。它们感应到了,就开始自相残杀。”
他伸出手,想触碰那些血淋淋的鳞片,但手停在半空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“你说呢?”曾国藩反问。
康禄笑了:“应该很疼。但你知道吗?我每天每夜,都比你疼十倍。黑丹在吃我的五脏六腑,吃我的骨髓脑髓。那种疼……是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的疼。”
他的眼神变得空洞:“所以我羡慕你。至少你的反噬在表面,看得见,摸得着。我的反噬在里头,谁也看不见,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正在一点点变成空壳。”
曾国藩沉默。
许久,他问:“有办法吗?”
“有。”康禄站起身,“两个办法。第一,你彻底放弃挣扎,顺从体内蟒魂的呼唤,成为相柳。到时候二丹融合,反噬自解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我死。”康禄说得轻描淡写,“黑丹转世一死,黑丹之核就成了无主之物。你可以慢慢炼化它,彻底吸收。虽然过程痛苦,但至少能活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说了,这是交易。”康禄看着他,“你帮我弟弟康福在湘军立足,保他后半生富贵平安。我用我的命,换你的命。”
“值得吗?”
“值不值得,要看对谁。”康禄望向窗外,夜色深沉,“对我弟弟来说,值得。对你来说,也值得。对我来说……我这条命,早该在安庆之战时就没了。多活了这些年,都是赚的。”
曾国藩说不出话。
他看着康禄,这个纠缠了半生的敌人,此刻却像是最了解他的知己。
“还有一个办法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什么?”
“黑白分离。”曾国藩挣扎着站起来,“明天月圆,在地宫祭坛。我不融合,也不让你死。我们把二丹从体内剥离出来,重新封印。”
康禄愣住了。
“剥离……怎么做?”
“不知道。”曾国藩摇头,“但竹简上提到过‘分丹之术’。虽然记载残缺,但可以一试。”
“失败了怎么办?”
“失败了,我们一起死。”曾国藩看着他,“总好过我活你死,或者你活我死。”
康禄盯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,真正开怀的笑:“曾涤生啊曾涤生,我终于明白,为什么洪教主说你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对手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个傻子。”康禄说,“明明有活路不走,非要选一条可能一起死的路。”
“你不也是?”
两人对视,同时大笑。
笑声在深夜的书房里回荡,惊飞了窗外的夜鸟。
赵烈文站在门外,听着里面的笑声,心里发毛。他不知道这两人在笑什么,只知道那笑声里,有种说不出的悲壮。
就像将死之人的最后狂欢。
笑完了,康禄正色道:“好,我跟你赌这一把。明天月圆,地宫祭坛,我们剥离二丹。”
“但在这之前,”曾国藩按住又一阵剧痛袭来的后背,“我得先撑过今晚的血蜕。”
康禄想了想,走到书案前,拿起笔,蘸墨,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咒。
符咒呈圆形,中间是太极图,但黑白双鱼不是普通的鱼,是两条衔尾的蛇。
“这是我这些年,根据黑丹记忆摸索出来的镇压之法。”他把符咒递给曾国藩,“贴在背上,能暂时压制血蜕。但只能撑十二个时辰,而且……很痛。”
“有多痛?”
“比你现在痛十倍。”
曾国藩接过符咒,看也不看,反手贴在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