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中年男人买了份《新民晚报》,骑着自行车离开。几个穿喇叭裤、留长发的年轻男女挤在窗边,指指点点,一个翻《大众电影》,一个翻《电影之窗》,另外几个人在旁边一起看,一边议论。老板又担心他们折了书角,又害怕他们随手拿走,于是从报停里面探出头来不停地嚷:
“快看!快看!不买别看!”
老板发现高保山与韩彩霞,向他们努努嘴,于是,几个人互相用胳膊肘碰碰对方,目光又一起看向韩彩霞了,韩彩霞一身乡下人的打扮引起他们的注意。
高保山买了一份《上海导游图》,两瓶汽水。老板拿起起子,“嘭”地一声脆响打开;高保山自己一瓶,递给了韩彩霞一瓶。
“霞妹,还累吗?”他问。
韩彩霞摇摇头。
“走,我们去南京路。”
“是电影《霓虹灯下的哨兵》里的南京路吗?”
“是。”
顿了一下,韩彩霞却摇了摇头。
“我们不去南京路?”
“不去。”
“我们回医院?”
“不!”
“你想去哪里?”
“保山哥,我……想看海。”
韩彩霞有点顾虑,脚步迟疑,生怕高保山拒绝;可心里像被什么勾着,心底那股念头越来越坚定,于是吞吞吐吐地说道。
“行啊!我们坐轮船去。”
“太好了!”
她一听见要去看海,而且还要第一次坐船,顿时忘了矜持,忍不住欢呼雀跃地蹦了两下,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扑,抱住高保山;等瞥见外滩上攒动的人头,动作猛地一顿,半抬的胳膊轻轻收了回来,瞬间脸羞得通红。不过,等发现身边的上海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些,只是各自赶路,有人骑车,有人等车,有人等着过马路,连目光都没多停留一瞬,没人好奇,没人打量,更没人议论,只当是街头最普通的一幕,各自自在,互不打扰,见怪不怪;她松了口气,又有点好奇,又有点好笑,轻轻拉了拉男友的袖子,难为情地低下头。
“就是我们只能在路上随便买点东西吃了。”高保山说到。
“没事。”
他们跟着人流,踏上金陵路渡口的渡轮,立刻,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。
天气晴朗。明晃晃的太阳悬在天空,光芒耀眼。船舱里,光影斑驳。船身忽然一沉,跟着轻轻一晃,缓缓驶离码头。
韩彩霞脚下没有稳住,身子打了个趔趄,吓得她肩膀一缩,下意识贴住高保山,抓住他再也不肯松手;明明害怕,脸上却带着不自然的微笑。
轮船一路向东,穿过繁忙的江面,越往远处开,江面越辽阔;黄浦江在身后慢慢退去,两岸的楼宇、桥梁、错落的屋顶一点点变小,两岸的建筑彻底隐去,眼前再无城市轮廓,风也越来越猛,浪也越来越大,韩彩霞的心跳似乎越来越快,手也越来越握得更紧了!
两人都没有说话;韩彩霞是满肚子问题,不知从何问起;而高保山倒是想给她介绍沿途的建筑和风景,但由于自己来上海时间短,担心班门弄斧,被满船上海人笑话,欲言又止。
气氛有点尴尬。
虽然韩彩霞不像高保山那样在意旁人眼光,仿佛周遭人都不存在似的,认为只要能与他待在一起就好;但是,随着船身颠簸,她眼花头晕,胃里越来越难受,强撑着不吭声。
“霞妹,你难受?”
“船……怎么晃得这么厉害……?”
“船已经从黄浦江进入东海,前往杭州湾的方向大海深处。”
“不过,这会海风一吹,我好些了,不再晕了。”
“很多人都是这样。在市区空气太闷,冷风一吹就好些了。”
轮船缓缓靠岸。舱门打开,旅客争前恐后往外涌。高保山挤出条路,让韩彩霞先下。
刚一踩稳实地,韩彩霞便迫不及待地奔跑,眼睛望向远处,就在眼前的那片望不到边的蓝使她再也按捺不住了!
她也顾不得凌乱的头发,也顾不得身边吵嚷的人群,也顾不得后面直喊的高保山,尽情张开双臂,呼喊着像一阵风扑向大海的怀抱。
辽阔大海,浩渺无垠。她就像一位慈祥的母亲,静静望着韩彩霞,微笑着温柔地拥住这个从大山里来的姑娘。
夏天的时候,比现在人多。那时高保山经常来海边,晒得暖融融的,到处都是热闹的人声。一家家、一户户,铺着各色沙滩巾,撑开太阳伞,大人们坐着聊天,孩子们追着浪花跑,穿着比基尼的姑娘们赤脚踩在沙滩上、一步三摇,小伙子们则穿着沙滩裤、皮肤晒成健康的浅棕色一会游泳、一会冲浪。高保山也一个人混在人群里,也不是来游泳,也不是来看风景,也不是来谈情说爱(张小莹不会游泳),而是来感受上海的繁华。
春寒料峭,海边的风还带着冬末的清冽;尽管不像冬天那样冷硬刺骨,却也冰凉清冷。
“霞妹,慢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