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艾吸了一口气。
梁绍咬着牙,声音细细的,『陛下……陛下当时可曾为我们说过一句话?』
刘艾瞪着梁绍,但是很快也低下了头。
提及天子刘协,两人心中同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他们自然是『忠诚』于天子的,但现在在他们的心中,更多却是在那个关键时刻,未被天子庇护的怨怼与失望。
当曹操强令他们出使,当他们被软禁斋戒时,那位年轻的天子,除了沉默与无奈,可曾有过半分实质性的维护?
虽然他们也清楚刘协做不了什么,但是……
至少给句话啊?!
他们的忠诚与牺牲,在天子面前,似乎是……
毫无价值?
抑或是,徒劳无功?
『社稷倾危,天子蒙尘……』刘艾喃喃道,眼神飘忽,『你我身为臣子,本当效死……然……然则效死亦需有道啊……若是……若效死只是成全了权臣私欲,于挽救社稷,保护天子……并无实际益处,反而可能……至天子于危地也……』
梁绍眼睛微微一亮,立刻接上:『刘公所言极是!曹孟德挟持天子,胁迫百官,以致政令不行,天下板荡,兵连祸结!其心早已并非纯臣,其所作所为更绝非是为了汉室!如今困守孤关,粮尽援绝,犹自不肯罢手,困兽犹斗,欲拖拽天子与百官共殉其私!此非忠臣之所能为也!』
『然则……如之奈何?』刘艾假意问道,实则已心动。
梁绍凑得更近,声音几不可闻:『骠骑大将军虽……虽势大,然观其表章,仍以臣自居,言必称匡扶……其邀曹氏会晤,亦言共议天下百姓之未来……或许……其心中仍有汉室?而且这西归之议……或许也是一条出路?』
刘艾沉吟不语。
梁绍顿了顿,咬牙说道,『你我既为天使,便有护卫天子安危之责!如今曹孟德败局已定,关内虚实,你我尽知。何不……何不将此中情形,密告于骠骑大将军?请其速发大军,雷霆一击,破关救驾!将天子从曹贼掌中解救出来!如此,方是真正尽忠报国,挽救社稷于既倒!纵然……纵然背负一时之讥,然千秋史笔,或能鉴我苦心!』
好一个『救驾』的名义!
好一个『不得已』!
刘艾听着,心中的负罪感与犹豫,迅速被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和自我安慰所覆盖。
是啊,他们这不是背叛,不是贪生怕死,而是为了在绝境中寻找唯一可能拯救天子、保存汉室血脉的道路!
是忍辱负重,是曲线救国!
是为了保存一点文化种子,是为了山东士族的未来!
两人越说越觉得自己理由充分,形象高大。
对曹操的怨恨,对自身处境的恐惧,对未来的绝望,以及对可能在新朝中谋取出路的隐约期待,都巧妙地隐藏在了这『忠君救驾』的大旗之下。
『我……我等要求见骠骑大将军!』
『对!有紧要之事相告!』
刘艾与梁绍整理衣冠,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,深吸一口气,仿佛即将奔赴的不是一场可能决定命运的会谈,而是一场光荣的使命。
……
……
踏入骠骑军中军大帐的瞬间,刘艾与梁绍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,感官被其之中的威武气氛所攫取。
帐内并不奢华,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的简朴。
地面是压实的泥土,上面简单的覆盖了木板。
在帐篷的中央,燃烧着巨大的铜制炭盆,驱散了些外间的严寒。
帐篷支撑柱子上还捆绑了火把,也算是增加了一些光源。
大帐之中,并无山东中原之地常见的熏香,只有隐隐约约萦绕的血腥气息,令刘艾和梁绍不由得有些手脚颤抖。
两侧肃立着数名顶盔掼甲的将领和几位文吏模样的属官,皆沉默无声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新入者身上。
没有唱名,更没有繁复的仪仗,只有一种沉凝的,类似于冰冷刀锋般的肃杀感。
刘艾微微抬头,看向端坐在上首的那人……
骠骑大将军斐潜,未着华丽的朝服,只是穿着一身铠甲,外罩半旧皮裘,面容威严迫人,尤其是双眼睛望过来时,带着一种穿透性的犀利,仿佛能轻易刺透一切冠冕之下的盘算与伪装。
刘艾二人连忙低下头,上前行礼。
没有预想中的『天使至,主帅降阶相迎』的场面,
斐潜只是微微抬手,示意他们近前,声音平稳:『二位便是刘宗正、梁光禄?一路辛苦了。坐。』
既未称『天使』,也未提『陛下』,这简单的称谓和态度,让刘艾、梁绍心中那点残存的『天子钦使』的优越感瞬间摇摇欲坠。他们依言在亲兵搬来的两个胡凳上坐下,姿势略显僵硬,努力挺直腰背,试图维持士大夫最后的体面。
『二位前来,不知有何见教?』斐潜开门见山,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