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裴枢此举,太过酷烈!”御史中丞首先出列弹劾,“清丈田亩,自当依律循序,岂能动辄调兵,如临大敌?此非治国,乃同抄掠!恐寒天下士绅之心,激生大变啊!”
“臣附议!”立刻有数名官员跟上,“韦公(韦縚)乃先朝宰辅之兄,德高望重。纵有些许田亩纠葛,亦当以礼相询,徐徐厘清。裴枢擅调兵马,围其庄园,与盗匪何异?此举若行,天下汹汹,朝廷何以自处?”
“陛下,蓝田乃京畿之地,天子脚下。若因清丈而致兵戈相见,传扬出去,岂非贻笑大方?朝廷颜面何存?”
反对之声,甚嚣尘上。矛头直指裴枢“手段过激”,更暗指皇帝“纵容酷吏”。
杜让能、崔胤等支持改革的重臣,则默然不语。他们知道裴枢是被逼到了墙角,不得不行此险招。但他们也担心,此举若控制不好,真会酿成民变,甚至引发更大规模的动荡。
李晔端坐御座,静静听着下方的争论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等反对的声音稍歇,他才缓缓开口:
“裴枢奏报,韦家庄后山‘林地’,实为良田数百亩,隐匿不报,逃税多年。更兼其庄丁,屡次袭击朝廷清丈吏员,杀伤人命。如此行径,与谋逆何异?朝廷派员清丈,乃为核实田亩,均平赋税。韦家若心中无鬼,坦荡磊落,何惧丈量?又何须袭击官差,行凶杀人?”
他目光扫过那些出言反对的官员:“诸位口口声声‘天下士绅之心’‘朝廷颜面’。那朕问你们,赵诚一家五口,被灭门惨死时,士绅之心何在?朝廷颜面何存?清丈吏员屡遭袭击,受伤流血时,国法威严何在?朕这个天子,在尔等心中,又算什么?”
一连串反问,语气平静,却字字如刀,刺得那些官员面红耳赤,讷讷不敢言。
“裴枢奉旨行事,有朕赐予的临机专断之权。韦家若真无辜,自可配合调查,澄清事实。若其果有隐匿田产、袭击官差之罪……”李晔声音转冷,带着凛然杀意,“那便是国法不容,天地共诛!莫说围庄查勘,便是抄家灭族,也是咎由自取!”
“至于有人说,会寒了士绅之心……”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朕要寒的,是那些贪赃枉法、欺君罔上、鱼肉百姓的硕鼠之心!朕要暖的,是天下亿万良善百姓之心!是那些守法纳税、忠君爱国的忠臣良将之心!”
“传旨蓝田!”
他提高声音,清晰有力地颁布命令:
“裴枢所请,一概照准!蓝田驻军,悉听其调遣!凡有阻挠清丈、对抗官府、行凶作乱者,无论何人,一律以谋逆论处,可就地正法!其家产,抄没充公!”
“令京兆尹,配合裴枢,彻查韦、郑等家不法情事。凡有涉案官吏,无论品级,一律锁拿,严加审讯!”
“将此旨意,明发天下!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,朝廷推行新政,均平赋税,决心已定,神鬼弗移!凡有敢螳臂当车者——”
“杀无赦!”
最后三字,如同惊雷,炸响在含元殿,余音回荡,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那些反对的官员,面如土色,再不敢发一言。
杜让能、崔胤等人,则精神一振。陛下如此强硬的支持态度,无疑给裴枢,也给所有推行新政的官员,注入了一剂强心针。
“退朝!”
李晔拂袖起身,不再看任何人,转身离去。
背影挺拔,却带着一种孤绝的意味。
他知道,这道旨意一下,便是将朝廷与京畿豪强,彻底推到了对立面。
再无转圜余地。
要么,新政成功,朝廷权威重塑,国库渐充。
要么,豪强反扑,天下震动,改革失败,国运彻底沉沦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
他走回紫宸殿,屏退左右,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。
手指缓缓划过北疆的朔州,又划过京畿的蓝田。
“存勖,你为朕,守住了北门。”
“裴枢,你为朕,正在劈开荆棘。”
“朕,在长安,为你们,稳住这朝堂,顶住这压力。”
“我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,死战。”
“愿天佑大唐……”
“愿这血,不会白流。”
窗外,暮色渐合,长安城华灯初上。
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,平静的表面下,那股足以撕裂一切的暗流,已越来越急,越来越汹涌。
真正的风雷,即将在蓝田,轰然炸响。
(第五章,完)
下章预告:
武装清丈,兵围韦庄!裴枢能否一举拿下韦家罪证,打开税改僵局?韦縚在长安,会坐以待毙,还是发动致命反击?朝中反对势力,又将如何暗中串联?而刚刚经历血战的北疆,契丹虽退,但耶律阿保机会善罢甘休吗?内政外交的狂风暴雨,即将汇聚成摧毁一切的惊涛骇浪!年轻的昭宗皇帝,能否驾驭这艘巨舰,驶过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