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罢,朱温又亲自将使者送出府门,还命人备了厚礼,让使者带回长安“进献陛下”。
回到书房,屏退左右,只留下谋士敬翔一人。
朱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。
“主公,”敬翔低声道,“皇帝此诏,厚赏重封,意在安抚,亦在离间。加您中书令,是虚衔,但位极人臣,是将您高高架起。厚赏将士,是收买人心。而对葛从周的封赏……更是意味深长。”
“哦?如何意味?”朱温把玩着皇帝新赐的玉带,淡淡道。
“葛从周是主公心腹,皇帝却越过主公,直接加封其高官显爵。这是明摆着告诉葛将军,只要他听话,朝廷不吝封赏。也是在暗示主公……”敬翔顿了顿,“宣武军,未必只有一条路。”
“挑拨离间,老把戏了。”朱温笑了笑,不以为意,“葛从周跟了我十几年,他的忠心,我清楚。不过,皇帝这手,玩得确实漂亮。赏赐给得足,面子给得足,让你明明知道他不安好心,却发不出火,还得感恩戴德。”
“那主公,咱们接下来……”
“接下来?”朱温走到窗前,望着庭中积雪,“等。”
“等?”
“等李茂贞的反应。”朱温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皇帝那道旨,是要把李茂贞往死里逼。以李茂贞的性子,绝不会坐以待毙。他若反,朝廷必诏令讨伐。届时,谁会为先锋?”
敬翔恍然:“主公是说……”
“王重荣与李茂贞有隙,或可一用。但王重荣实力不足,且贪婪反复,不堪大用。”朱温缓缓道,“最可能的人选,是咱们,或者……李克用。”
“李克用要对付契丹,未必肯来。”
“那就是咱们了。”朱温转身,看向敬翔,“陛下不是让咱们‘永镇汴梁,为朕屏藩’吗?那咱们就做个忠心的屏藩。李茂贞若反,咱们便提兵‘讨逆’。只是……”
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:“这仗怎么打,打到什么程度,什么时候打,就是咱们说了算了。届时,朝廷的粮饷,关中的虚实,还有长安城里那些人的嘴脸……都能看个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”
敬翔会意:“主公是要借讨逆之名,行观望之实,甚至……趁虚而入?”
“虚?”朱温摇头,“长安经过此乱,已是惊弓之鸟。王建、韩全晦各怀鬼胎,朝中清流与阉党余孽争斗不休,皇帝看似赢了,实则坐在火山口上。咱们这三千兵留在灞桥,就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刀。他动,刀会落;他不动,刀也在。”
他走回案前,提笔,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下几个字,然后封好。
“派人送去灞桥,交给葛从周。”他将信递给敬翔,“告诉他,陛下的封赏,让他安心收着,该谢恩谢恩。但他的兵,给我牢牢钉在灞桥。没有我的手令,一兵一卒,都不许动。但眼睛,要给我瞪大了,长安城里的一举一动,我都要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敬翔接过信,迟疑道,“那李克用、李茂贞那边……”
“李克用是个明白人,知道什么时候该忍。李茂贞……”朱温笑了笑,眼中尽是嘲讽,“就让他去当这只出头鸟吧。看他能扑腾出多大动静。”
窗外,夕阳西下,将庭院染成一片血色。
朱温负手而立,望着那轮沉落的红日,轻声自语:
“李晔啊李晔,你比我想的,要有趣得多。”
“这局棋,咱们慢慢下。”
第三节凤翔的咆哮
凤翔,节帅府。
李茂贞的反应,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激烈。
“砰!哗啦——!”
珍贵的邢窑白瓷花瓶被狠狠掼在地上,碎片四溅。紧接着是案几、笔架、砚台……凡是触手可及的东西,都被李茂贞砸了个稀巴烂。
“削老子官爵!罚老子俸禄!还要老子交人?交他娘的人头!!”李茂贞双目赤红,额头青筋暴起,如同一头发狂的困兽,在满地狼藉中来回疾走,“李晔小儿!欺人太甚!欺人太甚!!!”
幕僚、将领们跪了一地,噤若寒蝉,无人敢劝。
宋道弼站在角落,脸色阴沉。皇帝这一手,太狠,太绝。不仅是要打脸,简直是要把李茂贞踩进泥里!交出刺杀张濬的主谋和凶手?那不就是交他宋道弼,还有执行刺杀的那批死士吗?这等于自断臂膀,以后谁还敢为他卖命?
“节帅息怒!”大将刘知俊硬着头皮道,“朝廷此举,分明是故意激怒节帅!咱们不能中计啊!”
“不中计?那你说怎么办?啊?!”李茂贞猛地揪住刘知俊的衣甲,咆哮道,“乖乖把脑袋交出去?然后闭门思过三年,等着那小儿腾出手来,再把老子剩下的地盘也收了?!”
“末将不是这个意思!”刘知俊急道,“咱们可以上书申辩,说刺杀之事乃是流寇所为,与节帅无关!再送上厚礼,向皇帝请罪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