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快了。”
他轻声自语,转身走入深宫。
“就快了。”
第四节前夕
二月初三,甲子日前夜。
长安城的气氛凝重到极点。街上行人稀少,商铺大半关门,连平日里最热闹的平康坊,也罕见地早早熄了灯火。只有巡夜的神策军脚步声,和偶尔传来的犬吠,打破死一般的寂静。
紫宸殿内,灯火通明。
李晔独自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张长安城坊图。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记号:杨府的位置,潜入城中的宣武军据点,不良人埋伏的地点,王建军营的方向,韩全晦府邸……
每一步,都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了无数遍。
成败,在此一举。
脚步声响起,张承业领着马昭进来。马昭手里捧着一个托盘,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。
“陛下,夜深了,用些羹汤暖暖身子吧。”张承业轻声道。
李晔抬起头,看了一眼那碗汤。汤汁浓郁,香气扑鼻。
他没有动,只是看着马昭。
马昭低着头,身子微微发抖。
“马昭,”李晔忽然开口,“你跟了朕多久了?”
“回陛下,二十六天。”马昭声音发颤。
“二十六天……”李晔笑了笑,“你觉得朕对你如何?”
“陛下对奴婢恩重如山!”马昭噗通跪下,“奴婢这条命是陛下给的!”
“既然如此,”李晔端起汤碗,凑到唇边,却没有喝,只是嗅了嗅,“那你为何要在汤里下毒?”
话音落下,殿内空气骤然凝固!
张承业瞳孔骤缩,难以置信地看向马昭。
马昭浑身剧震,猛地抬头,脸色惨白如纸:“陛、陛下……奴婢没有……”
“蔓陀萝花粉,混合七星海棠汁液。无色无味,服用后半个时辰发作,状似心悸猝死。”李晔淡淡道,将汤碗缓缓放下,“太医署上月丢失的那批药材,是你偷的吧?”
马昭瘫软在地,嘴唇哆嗦,说不出一个字。
“是谁让你做的?”李晔声音平静,却带着无形的压力,“杨复恭?王知古?还是……另有其人?”
马昭崩溃了,嚎啕大哭,连连磕头:“陛下饶命!陛下饶命!是、是刘公公(刘季述)逼奴婢的!他说奴婢若不从,就杀了奴婢宫外的弟弟!奴婢该死!奴婢该死!”
刘季述。
果然。宦官内部,也不是铁板一块。刘季述这是想在杨复恭动手前,抢先毒杀皇帝,嫁祸于人?还是另有图谋?
李晔站起身,走到马昭面前,居高临下看着他。
“朕给你两条路。”
“第一条,你现在就去刘季述那里复命,就说朕已服毒,奄奄一息。然后,想办法留在刘季述身边,将他今夜的一举一动,随时报给张承业。”
马昭愣住了,呆呆地看着皇帝。
“第二条,”李晔声音转冷,“朕现在就把你交给杨复恭,就说你下毒弑君,人赃并获。你猜,杨复恭会怎么处置你,和你的弟弟?”
马昭浑身一颤,瞬间明白了。陛下这是要他将计就计,反去刘季述身边做内应!
“奴婢……选第一条!”他重重磕头,额上已见血印,“奴婢必不负陛下所托!”
“去吧。”李晔挥挥手。
张承业会意,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药粉,倒进另一只空碗,用清水化开,递给马昭:“这是‘龟息散’,服下后两个时辰内气息脉搏几近于无,与猝死无异。你让刘季述‘验尸’时,用这个。”
马昭颤抖着接过,一饮而尽,又对李晔磕了三个头,爬起身,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
“陛下,这太险了。”张承业忧心道,“马昭若反水……”
“他不会。”李晔走回案前,重新看向地图,“他弟弟的命,在刘季述手里,也在朕手里。他是个聪明人,知道该选哪边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况且,刘季述突然动手,倒让朕省了些事。你立刻去告诉灰鹊,计划有变。刘季述若以为朕已死,必会有所动作。他要么去杨复恭那里表功,要么会趁机做点什么……无论哪种,都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“是!”张承业领命,匆匆离去。
李晔独自站在殿中,看着跳动的烛火。
计划,永远赶不上变化。
但这也好。水越浑,鱼才越容易摸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冰冷的夜风灌入,带着雪粒,打在脸上,生疼。
远处,更鼓声传来。
子时了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也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一天,开始了。
李晔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,缓缓握紧拳头。
指甲深深刺入掌心,带来清晰的痛感,让他保持清醒。
“甲子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