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建之子王宗弼,被杨复恭扣在府中为质。王建投鼠忌器,态度暧昧。但据我们观察,他暗中与宣武军有接触,似在观望。”灰鹊道。
“右军韩全晦呢?”
“韩全晦似有异心。他最近秘密转移家产,并将最宠爱的幼子送出了长安。我们的人截获了他给其弟的一封密信,信中言‘杨公行事癫狂,恐难成事,宜早作打算’。”
李晔眼中闪过一丝亮光。
果然,再坚固的同盟,也有裂缝。
“不良人现在能调动多少人手?”他问。
“长安城内,可战者四十七人。皆是以一当十的好手,精于刺杀、潜伏、破坏。”灰鹊顿了顿,“但对方有备而来,硬拼绝无胜算。”
“朕不要你们硬拼。”李晔从怀中取出三张纸条,递给灰鹊,“三件事。”
灰鹊接过,就着灯光细看。
第一张:甲子日丑时三刻,杨府西侧角门,纵火。
第二张:同日寅时,将王宗弼从杨府救出,送至其父王建军营。
第三张:设法让韩全晦‘偶然’看到此物。纸条下,附着一枚蜡丸。
灰鹊捏碎蜡丸,里面是一张小纸条,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甲子日事成,韩公当为首功,可继杨位,总领神策。朱公手书。”落款处,盖着一个模糊的私印,但仔细辨认,能看出是“全忠”二字。
朱温的私印!当然是伪造的,但足以乱真。
灰鹊眼中精光一闪,瞬间明白了皇帝的谋划。
纵火,是制造混乱,吸引注意力。
救王宗弼,是逼王建表态,至少让他保持中立。
而伪造朱温手书给韩全晦……则是离间!让韩全晦以为朱温要扶他上位,取代杨复恭!届时,韩全晦会怎么做?他会相信杨复恭,还是相信这封能让他一步登天的“密信”?
人心,是最难测,也最好利用的东西。
“陛下此计,大妙。”灰鹊由衷道,“但纵火之后,陛下如何脱身?杨府必有重兵把守,陛下亲至,太过凶险。”
“朕必须去。”李晔淡淡道,“朕不去,杨复恭如何会放松警惕?他不放松警惕,你们如何救人?韩全晦如何有机会‘偶然’看到那封信?”
“可是……”灰鹊还想劝。
“没有可是。”李晔站起身,目光扫过屋内四人,“朕的性命,很重要。但大唐的江山,更重要。若能用朕的性命,换来铲除奸宦、震慑藩镇的机会,值得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放缓:“况且,朕未必会死。灰鹊,朕交代你的第四件事——”
他从怀中取出天子玉玺,郑重地放到灰鹊手中。
“若朕当真罹难,你持此玺,即刻前往同州,交给张濬。告诉他,朕遗诏,令他辅佐吉王李保即位,并以朕之死诏告天下,号召藩镇讨伐弑君逆贼!届时,杨复恭便是天下公敌,李克用、朱全忠纵有异心,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支持他!”
灰鹊捧着那枚沉甸甸的玉玺,双手微微颤抖。这不仅仅是印章,这是江山社稷的重托。
他深吸一口气,后退三步,撩袍跪地,重重叩首:
“陛下以国士待臣,臣……必以国士报之!”
身后两名不良人,也随之跪下,一言不发,眼中却尽是决绝。
李晔扶起灰鹊,拍了拍他的手背:“万事小心。”
说罢,不再停留,重新披上斗篷,消失在夜色中。
返回宫城的路上,风雪愈急。
张承业跟在皇帝身后,看着他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,眼眶发热。他知道陛下在冒险,在赌命。可他无能为力,只能紧紧跟随,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。
“张承业。”李晔忽然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,朕是个好皇帝吗?”
张承业愣住了。这个问题,他从未想过,也不敢想。
“奴婢不懂什么是好皇帝。”他斟酌着词语,“奴婢只知道,陛下心里装着江山百姓,装着大唐社稷。陛下明知凶险,仍要为天下除此奸宦……奴婢觉得,这便是好皇帝。”
李晔笑了笑,没说话。
好皇帝?或许吧。但也可能是个愚蠢的皇帝,一个注定失败的皇帝。
可他别无选择。
前世躺在病床上,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的那种无力感,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。这一世,既然坐上这个位置,总要留下点什么。
哪怕只是……一场绚烂的烟火,照亮这沉沉黑夜片刻。
前方,宫门的轮廓在风雪中浮现。
守卫的神策军士见到皇帝仪仗,慌忙行礼开门。
就在踏入宫门的那一刻,李晔脚步顿了顿,回头望向漆黑的夜空。
风雪呼啸,遮蔽了一切。
但他仿佛能看到,遥远的河东、汴梁、凤翔,那些手握重兵的枭雄们,此刻也正望向长安,等待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