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小宦官轻手轻脚地进来添炭,不小心碰倒了砚台,墨汁泼了一地。
“奴婢该死!奴婢该死!”小宦官吓得魂飞魄散,跪地连连磕头。
李晔放下笔,看着他。是个生面孔,很年轻,不超过十五岁,脸色苍白,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在哪里当值?”李晔问,声音平和。
“奴、奴婢马昭,在少阳院……洒扫。”小宦官声音带着哭腔。
少阳院?张承业那里的人?
李晔心中一动,面上不动声色:“起来吧,擦干净便是。”
马昭如蒙大赦,慌忙用袖子去擦地上的墨渍。慌乱中,一张小纸条从他袖口滑出,飘落在李晔脚边。
李晔余光瞥见,弯腰,不动声色地将纸条踩在脚下。
“好了,下去吧。”
马昭擦完地,又磕了个头,慌忙退了出去,自始至终没敢抬头。
殿门关上。李晔移开脚,捡起那张纸条。纸条被揉得很皱,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,字迹与张承业之前送来的如出一辙:
“杨夜会王、韩、刘于私宅,言‘帝渐疑,当早备’。另有秘匣,藏于杨卧榻暗格,夜夜检视,不知何物。”
李晔盯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,然后凑到烛火上,点燃。
纸条在火焰中蜷曲、焦黑,化为灰烬。
杨,自然是杨复恭。王、韩、刘,应该就是他的几个心腹——王知古(内侍省)、韩全晦(神策右军中尉)、刘季述(另一个大宦官)。
“帝渐疑,当早备。”李晔低声重复这六个字,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。
果然,坐不住了。
至于那个“秘匣”……会是什么?金银珠宝?田产地契?还是……与藩镇往来的密信?
他需要知道。
窗外传来梆子声,已是三更。李晔吹熄蜡烛,却没有离开,而是走到窗边,静静看着夜色。
雪停了,月光清冷地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,一片惨白。
他在等。
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,窗棂再次被轻轻叩响。
“陛下,奴婢何芳。”一个低沉的女声在窗外响起,与平日里的尖细截然不同。
“进来。”
窗户无声推开,一个黑影灵巧地翻入殿内,落地无声。黑影脱下黑色斗篷,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中年妇人面孔,正是尚服局的何芳。
“如何?”李晔问。
“东西到手了。”何芳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的油布包,双手奉上,“只是那暗格机关精巧,奴婢怕留下痕迹,不敢带走原本,只拓了印。”
李晔接过油布包,打开。里面是几张薄如蝉翼的纸,上面是用炭笔小心拓印的字迹。借着月光,他凝神细看。
第一张,是几封书信的片段,收信人赫然是“河东李公”“宣武朱公”“淮南杨公”……字迹不同,但内容大同小异,无非是“宫中近况”“圣意如何”“望公早作打算”。
第二张,是一份名录,记录着神策军中数十名将领的名字,后面标注着“可用”“已结”“未定”等字样。
第三张,则让李晔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是一份礼单。进献人是“凤翔李公”,收礼人是“杨公”。礼物包括:西域美玉十对,蜀锦百匹,黄金千两,以及……“健妇二十人”。
而礼单末尾,有一行小字批注:“凤翔使者秘言,李公愿与公共进退,若宫中有变,愿为外援。”
日期,是半个月前。正是李晔登基后不久。
原来如此。
李晔缓缓收起拓纸,指尖冰凉。
杨复恭不仅与藩镇勾结,而且不止一家。河东李克用、宣武朱温、淮南杨行密、凤翔李茂贞……他都在暗中联络。这份礼单,更是证明他与李茂贞的勾结,已经到了可以商量“宫中有变”的地步。
什么是“宫中有变”?自然是废立,甚至……弑君。
“陛下,”何芳低声道,“杨复恭每隔三日,会去一次他在宫外的私宅,与那几人密会。奴婢已摸清路线和护卫换岗的时辰。另外,他卧榻下的暗格,是双重机关,奴婢只拓了最上面一层,下面似乎还有东西,但时间仓促,未敢擅动。”
“够了。”李晔深吸一口气,将油布包递还给何芳,“把这个,交给张承业,他知道该怎么做。你继续盯着,但务必小心,宁可无功,不可暴露。”
“是。”何芳收起油布包,重新披上斗篷,像一道影子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李晔站在窗边,月光将他苍白的脸照得一片清冷。
棋盘上的迷雾,散开了一些。
现在,他知道了敌人的布局,知道了他们的勾结,甚至知道了他们可能的谋划。
但知道,不代表能破局。
他手里有什么?一个尚未成型的情报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