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。他们没能找到新航线,但证明了荷兰船只能抵达亚洲并返回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带回了珍贵的货物:胡椒、丁香、肉桂,还有详细的海图、航海日志、对当地政治状况的记录。
威廉作为投资者之一,参加了货品拍卖。一袋从班达群岛带回的肉豆蔻拍出了惊人的价格。但他更感兴趣的是那些非实物“货物”:霍特曼的航海官绘制的海图副本,一份葡萄牙在亚洲据点实力的评估,一份与当地苏丹签订的临时贸易协议草案。
“这些比香料值钱。”威廉在投资者会议上说,“现在我们知道:航线可行,市场存在,葡萄牙人虽然强大但并非不可战胜。是时候讨论真正的公司了。”
接下来的几个月里,各种地区性贸易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出现:鹿特丹公司、泽兰公司、霍恩公司……每个城市都想分一杯羹。但威廉和卢卡斯等人看到了问题:内部竞争会推高采购价格,压低销售价格,让葡萄牙人得利。
“需要联合。”威廉在又一次议会听证会上说,“就像当年乌得勒支同盟联合各省对抗西班牙,现在我们需要联合各公司对抗葡萄牙。一个统一的荷兰东印度公司。”
这个概念引起了激烈辩论。小城市的代表担心被阿姆斯特丹吞并;不同宗教背景的商人互不信任;甚至连利润分配方案都吵翻天:按投资比例?按船只贡献?按城市代表权?
谈判持续了整整一年。威廉发现自己成了调解人——也许是因为他年龄最大,也许是因为他不属于任何城市派系(莱顿毕竟不是主要港口),也许只是因为他有耐心听所有人抱怨,然后在账本上计算各种方案的数学结果。
“如果按投资比例,阿姆斯特丹出60%,就得占60%的董事席位。但其他城市会觉得被控制。”
“如果每个城市平等,阿姆斯特丹会觉得不公平——我们出钱最多。”
“如果按船只贡献,那没有港口的省份怎么办?”
威廉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:六家“商会”代表不同地区,每家负责装备指定数量的船只。但所有船只统一指挥,利润池统一分配。董事会由各商会代表组成,重大决策需要多数同意。
“就像联省共和国一样。”他说,“统一对外,内部自治。”
这个类比打动了许多人。毕竟,这种模式在政治上已经奏效——为什么商业上不行?
1598年秋,威廉七十岁生日那天,他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:一份东印度公司特许状草案的初稿。
卢卡斯和彼得一起带来的,还有一瓶从霍特曼船队带回的亚洲香料泡制的酒。
“还没最终通过,”卢卡斯说,“但框架基本确定了。六家商会,联合资本至少六百万盾,垄断亚洲贸易二十年。公司可以缔结条约,建立要塞,雇佣军队——‘为保护贸易之必要武力’。”
威廉戴上老花镜,仔细阅读条款。他的手有些颤抖,不是因为年龄,而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在见证什么。
“这会是世界上第一家真正的跨国公司。”他轻声说,“比国家更灵活,比个人更强大。用资本而不是王冠来连接世界。”
那天晚上,威廉在阿姆斯特丹住所的窗前,看着运河上的灯火。他想起了很多事:莱顿货栈里的咸鱼味,围城里老鼠汤的味道,第一次卖战争债券时的紧张,看着霍特曼船队出港时的期待。
现在,一个更宏大的冒险即将开始。这一次,不是几条船,而是整个国家商业力量的集结。
彼得走进来:“老板,该休息了。”
威廉没有回头:“彼得,你多大了?”
“三十七。”
“我儿子如果活着,也差不多这个年纪。”威廉停顿,“你知道吗,我这一生,见证了尼德兰从西班牙的一个省,变成一个共和国。现在,又要见证这个共和国用股份公司和香料贸易,去挑战世界。”
他转过身,脸上是复杂的表情:“有时候我觉得,我们荷兰人发明了一种新的征服方式。不靠剑与火,靠账本与合同。不靠国王的野心,靠商人的计算。这很……平凡,但又很革命。”
彼得想了想:“您后悔吗?经历这一切?战争、围城、风险?”
威廉笑了,走到书桌前,翻开他的总账本——现在已经是厚厚三大册了。
“让我算算。”他玩笑地说,然后真的开始翻页,“损失:一个货栈,几条船,几千盾的风险投资。收益:一个独立的国家,参与建立一所大学,投资了历史上第一家真正的股份公司,还有一个外孙叫小威廉。”
他合上账本:“账是平的。甚至还略有盈余。”
窗外,阿姆斯特丹的夜晚并不宁静。码头那边传来装货的声音,交易所附近的酒馆里,商人们还在争论公司细节。这座城市,这个国家,永不入睡。
“明天,”威廉说,“我要去见印刷商。特许状最终通过后,需要大量印刷招股说明书。我们得让每个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