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婉清站在池边第三级台阶上,校服裙摆被水汽洇湿了一小圈,颜色比别处深。她没穿泳衣,只套了件宽大的白色t恤,下摆垂到大腿中部。帆布鞋脱在岸上,左脚踩着冰凉瓷砖,右脚脚尖点着水面。水刚没过趾甲盖,凉意顺着脚背往上爬。
苏晚晴坐在更衣室门口的塑料长椅上,鱼骨辫末端垂在膝头,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她手里攥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,边角已经磨得发毛。腕间樱花银镯贴着皮肤,凉而沉。
程野蹲在池边,左手扶着不锈钢扶手,右手捏着一把镊子,镊尖夹着一小块黑色橡胶垫片。他凑近池壁排水口,镊子探进去,轻轻拨弄两下,又抽出来。垫片边缘沾着灰绿色水垢,还裹着几根断掉的头发。
“不是这儿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但穿透水声传得清楚。
林婉清低头看自己脚边的水面。水纹一圈圈散开,中心是排水口的位置。格栅盖板松动了半寸,露出底下幽暗的空洞。她伸手摸了下池壁瓷砖,指尖蹭到一层滑腻的青苔,擦下来一点绿痕。
“你确定昨天下午三点整,水压表跳过一次?”她问。
程野把镊子收进围裙口袋,直起身。油渍斑斑的围裙前襟挂着几枚螺丝钉,随着动作叮当轻响。“不是跳,是抖。”他用拇指抹了下鼻梁,“抖得特别匀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,停两秒,再三下。像有人在里头敲钟。”
他转身朝更衣室走,皮鞋踩在湿地上留下浅印。经过苏晚晴身边时,他脚步没停,只把镊子递过去:“垫片上有点东西,你看看。”
苏晚晴接过,没打开,先翻过来看背面。那里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:03.04.16-09:07。字迹潦草,但每个数字都写得用力,最后一横拖得很长。
她抬眼:“谁写的?”
“我写的。”程野说,“刚发现的时候记的。怕记混。”
林婉清从台阶上下来,赤脚踩在瓷砖上。水珠顺着小腿往下滚,在脚踝处聚成一小颗,啪嗒掉在地上。她走到苏晚晴旁边,弯腰看那张纸。纸是打印的,标题是《圣樱高中游泳馆设备巡检记录(2003年4月)》,下面密密麻麻列着日期、时间、水压值、操作员签名栏。4月16日那一行,水压值栏空白,签名栏画了个叉,旁边手写一行小字:“泵房异常,待查”。
“泵房钥匙呢?”她问。
程野指了指自己围裙口袋:“在我这儿。但门锁换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换的?”
“上周五放学后。”他顿了下,“林老师来过。”
林婉清没接话。她伸手把苏晚晴手里的纸抽出来,翻到背面。那里用铅笔画了简笔图:一个长方形代表泵房,中间标着“主控箱”,右侧画了个小圆圈,写着“备用电源开关”。圆圈被打了两个叉。
苏晚晴看着那两个叉:“你画的?”
“不是。”林婉清说,“是周校长办公室抽屉里那份《设备改造方案》附图上印的。我抄下来的。”
程野从围裙里掏出一串钥匙,铜色发暗,最上面那把齿纹粗大,挂了个褪色的蓝色塑料牌,印着“泵房b-3”。他把钥匙放在长椅扶手上,金属磕在塑料上,发出闷响。
“b-3是旧锁。”他说,“新锁是电子的,需要刷卡。卡在林老师那儿。”
林婉清拿起钥匙,掂了掂。铜很沉,边缘被磨得发亮。她把钥匙翻过来,背面刻着细小的编号:sh-03-04-16。和磁带盒上的字母一样。
苏晚晴盯着那个编号看了两秒,伸手从自己书包侧袋拿出一支笔。不是钢笔,是支蓝色中性笔,笔帽上有磨损痕迹。她拧开笔帽,拔出笔芯,在自己手心写了三个字:水压表。
林婉清看见了,点点头。
程野没说话,弯腰拎起自行车后座的工具箱。铜牌撞在铁皮上,当啷一声。他拉开箱盖,里面整齐码着扳手、万用表、绝缘胶带。他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电路板,板子边缘有烧焦痕迹,几个焊点重新补过。
“这是老水压表的主板。”他说,“上周拆下来的。原厂早就停产了,找不到配件。我试着修,发现信号线被剪断过两次,又用锡丝接回去。接得不专业,但能用。”
他把电路板递给林婉清。她接过来,手指抚过焊点。锡丝发白,接口处有细微裂纹。
“你修过几次?”
“三次。”程野说,“每次修好,表盘指针都会在九点零七分停两秒。像卡住。”
林婉清把电路板翻过来,背面贴着标签,印着生产编号:sh-8-2003-04-16。她把标签撕下来,叠好,放进校服口袋。
苏晚晴站起来,走到池边。她没看水,而是盯着池壁瓷砖缝隙。那里嵌着几粒细小的白色结晶,像是盐霜。她蹲下,用指甲刮了一点,放在舌尖。咸味很淡,带着铁锈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