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下,密密麻麻的,全是人。
不仅仅是士兵。
还有老人,有妇女,甚至还有孩子。
他们衣衫褴褛,骨瘦如柴。
他们手里拿着菜刀、木棍、锄头。
他们正在拼命地推着那扇沉重的城门。
“一、二、三!开啊!”
“为了活命!开啊!”
那一声声呐喊,不再是叛乱的喧嚣。
而是求生的本能。
而在人群的外围,无数的市民自发地给起义军送来了水,送来了家里仅剩的一点干粮。
甚至有妇女用身体挡住了试图冲过来的零星督战队。
这是一股洪流。
一股由千千万万个卑微生命汇聚而成的,不可阻挡的洪流。
而在更远处的城外。
赤曦军的阵地,灯火通明。
十万大军,列成了整齐的方阵。
他们没有趁乱攻城。
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就像是一群沉默的审判者。
而在阵地的最前方,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,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。
只要赤曦军愿意。
这道城门,早就变成废墟了。
但他们没有开炮。
他们在等。
等这座城市自己醒来。
等这座城市的人民,做出自己的选择。
“都督!下令吧!”
校尉再次催促道,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再不杀,就来不及了!”
周瑜的手,紧紧地攥着那枚虎符。
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。
杀?
杀谁?
杀那些想要一口饭吃的老人?
杀那些想要一块土地的士兵?
杀那些……曾经把孙家视为守护神的江东父老?
这一刻。
周瑜的脑海中,天人交战。
一边是孙权的哭喊,是孙家三代的恩情,是旧时代的忠义。
一边是那张广阔的世界地图,是“星辰大海”的许诺,是人民那绝望而又充满希望的眼神。
“公瑾,你看看这世界。”
诸葛亮的声音,仿佛在耳边回响。
“你穷尽一生想要守护的,究竟是一家一姓之私产,还是这天下万民的未来?”
周瑜闭上了眼睛。
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。
然后。
他缓缓地,松开了紧握虎符的手。
“当啷——”
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,在嘈杂的城楼上显得格外刺耳。
那枚象征着江东最高军权的虎符,掉落在了冰冷的石板上。
滚了几圈,停在了一处积水的洼地里。
沾满了泥泞。
“都督?”
校尉愣住了。
周围的亲卫们也都愣住了。
他们不可置信地看着周瑜,看着那枚被丢弃的虎符。
周瑜没有回头。
他背对着众人,背对着那片火海。
他的背影,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萧索,却又无比高大。
“天命,在民,不在孙氏。”
周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仿佛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。
“传我命令。”
“任何人,不得抵抗。”
“违令者,斩。”
校尉张大了嘴巴,手中的战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都督……您这是……”
周瑜抬起头,看向夜空中那颗最亮的星。
“我在给江东,留最后一点元气。”
“也在给我自己,赎罪。”
说完。
周瑜解下了腰间的佩剑,挂在了城楼的立柱上。
他又解下了头上的银盔,放在了城垛上。
长发披散下来,随风飞舞。
他转身,沿着石阶,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城楼。
他没有回吴侯府。
也没有去赤曦军的大营。
他向着自己那座空荡荡的府邸走去。
将一个时代,彻底留在了身后。
……
“吱呀——轰隆隆!”
随着最后一道门栓被砸开。
那扇封闭了数月的建业东门,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,缓缓向两侧打开。
就像是一位垂死的老人,终于张开了嘴,想要呼吸最后一口新鲜空气。
“开了!门开了!”
“我们活了!”
城门洞里,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。
无数起义的士兵和百姓,扔掉了手中的武器,相拥而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