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慈不掌兵!要是都像你们这样哄着供着,上了战场见到血,还不都得吓尿裤子?”
台下,一片死寂。
过了片刻。
那个白天被张飞鞭打的新兵,一瘸一拐地走上了台。
他叫王二牛,是个普通的农家子弟。
此时的他,脸上没有了白天的痛苦,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。
他走到张飞面前,没有下跪,也没有行礼。
而是挺直了腰杆,直视着张飞那双凶神恶煞的眼睛。
“张将军。”
王二牛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通过扩音喇叭,清晰地传遍了全场。
“俺知道您是英雄,是能在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的猛人。”
“俺在老家的时候,就听过您的威名,俺敬重您。”
“但是。”
王二牛话锋一转,指了指自己腿上缠着的纱布。
“您这一鞭子,打碎了俺对您的敬重。”
“您说慈不掌兵,您说打俺是为了俺好。”
“可是张将军,您知道俺为什么掉队吗?”
“昨天晚上,俺班长发高烧,俺照顾了他一宿,把自己的干粮都省给他吃了。”
“今天越野跑,俺是饿着肚子跑的。”
张飞愣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想要辩解什么,却没说出口。
王二牛继续说道:
“在旧军队里,俺们是军阀的私产,是长官的出气筒,打死都没人管。”
“但是在赤曦军,在委员长的队伍里。”
“指导员告诉俺,俺们是同志!”
“什么是同志?”
“志同道合,生死与共,这就叫同志!”
“俺是您的兵,也是您的战友,不是您的奴隶!”
“您可以用军法处置俺,可以罚俺跑圈,罚俺关禁闭。”
“但您不能践踏俺的尊严!”
“因为俺这身军装,代表的是千千万万受苦人的脸面!”
“如果您连自己的战友都不尊重,上了战场,谁敢把后背交给您?”
“谁愿意为您挡刀子?”
王二牛的话,像是一记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张飞的心口。
他张大了嘴巴,想要反驳,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。
尊严?
同志?
这些词汇,对于他这个旧时代的军阀将领来说,是那么的陌生,却又那么的刺耳。
紧接着。
那个白天拦住张飞的班长也站了起来。
“张将军,您说新兵怕死。”
“我告诉您,上次剿匪战斗,就是这个王二牛,为了掩护老乡,抱着土制炸药包就往上冲!”
“他身上有三处刀伤,到现在还没好利索!”
“他要是怕死,这世上就没有不怕死的人了!”
“我们赤曦军的兵,不怕死,不怕苦。”
“但我们怕跟着一个不懂得爱兵、不懂得尊重的长官,死得毫无价值!”
随后。
一个又一个士兵站了起来。
有的批评张飞的粗暴,有的批评他的傲慢,有的指出他战术指挥上的僵化。
没有任何辱骂,没有任何人身攻击。
所有人都是摆事实,讲道理。
他们用赤曦军的《纪律条令》,用委员长的《论持久战》,用一个个鲜活的例子,将张飞那套引以为傲的“治军经验”,批驳得体无完肤。
张飞坐在那里,脸色从黑变红,从红变白。
他的拳头紧紧地握着,指甲深深地嵌入了肉里。
他想发火,想掀桌子,想把这些敢于冒犯他的“蝼蚁”通通打飞。
但他做不到。
因为他发现,这些“蝼蚁”说的话,竟然……是对的。
他想起了当年在徐州,因为醉酒鞭打士卒曹豹,结果导致下邳失守,大哥刘备失去了立足之地。
那时候,他只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,是曹豹那个小人背叛。
但今天,听着这些士兵的控诉。
他突然意识到。
也许,错的真的是自己?
那种依靠暴力和威严建立起来的服从,真的是脆弱不堪的吗?
那种官兵平等、生死与共的情谊,真的能爆发出比鞭子更强大的力量吗?
张飞的世界观,在这一刻,开始崩塌了。
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,坐在聚光灯下,无处遁形。
那种羞愧,那种无地自容的感觉,比在战场上被人打败还要难受一万倍。
……
深夜。
大礼堂的灯光早已熄灭。
空旷的操场上,寒风呼啸。
张飞独自一人,坐在单双杠下面的沙坑边。
他手里拎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