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爷,您现在的身份敏感,虽然在政务院挂了职,但毕竟……毕竟曾是那边的首席谋士。这个时候,咱们是不是该避一避嫌?”
老管家的话,代表了许都城内绝大多数旧官僚的想法。
树倒猢狲散。
曹操倒了,那些曾经依附于他的人,恨不得立刻撇清关系,生怕被新政权清算。
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?
荀彧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。
茶水温热,却暖不了他冰凉的心。
“避嫌?”
荀彧放下茶盏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,“避得了吗?”
“我荀文若这一生,所作所为,皆求无愧于心。”
“若是因为怕死,因为怕丢官,就连故人最后一面都不敢见,那我活着,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。”
老管家大惊失色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。
“老爷!万万不可啊!”
“那李……委员长虽然宽仁,但毕竟是改朝换代的大事!您若是去探视战犯,万一被有心人扣上一个‘心怀旧主、图谋不轨’的帽子,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!”
“老爷,您要为荀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着想啊!”
老管家声泪俱下,头磕得砰砰作响。
荀彧看着跪在地上的老管家,眼中闪过一丝不忍,但随即又变得坚定起来。
他站起身,走到衣架前,取下那件洗得发白的鹤氅,缓缓披在身上。
“福伯,你起来吧。”
荀彧的声音平静而有力,“我意已决。”
“我并非去为曹孟德求情,也并非要去图谋什么复辟。”
“我只是去见一个故人,去问一个问题,去了结一段因果。”
“若是因为这样就要治我的罪……”
荀彧顿了顿,目光望向政务院的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。
“那这个所谓的‘新世界’,也不过是另一个轮回的旧朝廷罢了。”
“我相信,李峥……他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说完,荀彧不再理会老管家的哭劝,大步走出了书房。
风雪中,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,却又透着一股如松柏般的挺拔。
……
政务院,委员长办公室。
李峥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件之中。
战后的重建工作千头万绪,荆州的土改、江东的接收、北方的防务……每一项都需要他亲自过问。
“委员长,喝口水吧。”
秘书轻轻走进来,将一杯冒着热气的水放在案头。
李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问道:“几点了?”
“已经是未时了。”秘书答道。
李峥点了点头,正准备继续批阅文件,门外突然传来侍卫的报告声。
“报告委员长!政务院参议荀彧求见!”
李峥手中的笔微微一顿。
荀彧?
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自从许都和平解放后,荀彧虽然接受了新政府的任命,担任了政务院的高级参议,但他一直深居简出,极少主动参与政事。
更多的时候,他像是一个旁观者,在默默地观察着这个新政权的一举一动。
今天,他竟然主动来了。
而且是在曹操刚刚被押解回许都的第二天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李峥放下笔,整理了一下衣领,坐直了身体。
片刻后,门被推开。
荀彧一身素衣,缓步走了进来。
他没有行新式的军礼,也没有行旧式的跪拜礼,而是双手抱拳,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。
“罪臣荀彧,参见委员长。”
李峥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眼前的荀彧,比画像上更加清瘦,两鬓已见斑白,但那双眼睛,依然清澈如水。
这就是那个被称为“王佐之才”的荀文若。
“文若先生,何罪之有?”
李峥站起身,绕过办公桌,走到荀彧面前,伸手虚扶了一把。
“坐。”
荀彧没有坐,依然保持着躬身的姿势。
“荀彧曾助曹操抗拒王师,致使生灵涂炭,此乃一罪。”
“如今曹操伏法,荀彧身为旧臣,心绪难平,欲行不智之事,此乃二罪。”
李峥笑了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飞雪,淡淡道:“第一条,那是各为其主,立场不同,谈不上罪。”
“至于第二条……”
李峥转过身,目光灼灼地看着荀彧,“文若先生今日来,是想去见曹操吧?”
荀彧身躯微微一震。
他没想到,李峥竟然如此直接地戳穿了他的来意。
既然已经被看穿,荀彧也不再遮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