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剂量在安全上限。”吴医生的声音隔着止痛剂带来的嗡嗡声传来,“但只能维持三小时左右。之后痛觉会反扑,而且可能损伤你的中枢神经——”
雷战没听。他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控制自己的身体上。
外骨骼支撑架被护士推过来。那是一套灰黑色的简易军用型号,结构粗犷,关节处有液压装置的嘶嘶声。两个男护工费力地将金属框架套在他身上,扣紧胸腹和四肢的固定带。冰冷的金属贴着他缠满绷带的皮肤,带来另一种不适。
“左腿……支撑调最高。”雷战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嘶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护工调整了参数。外骨骼左腿部分的液压杆发出充压的声响,提供更强的刚性支撑。
吴医生最后一次试图劝阻:“你现在的情况,别说战斗,就是走到甲板都可能让伤口全面崩裂!我们甚至不确定你的内脏还能不能承受直立带来的压力!”
雷战用还能活动的右手,抓住了床边一个空的输液架。金属在他掌中发出轻微的变形声。
他依靠外骨骼的力量和输液架的支撑,开始将自己从医疗床上一点点“撬”起来。
过程缓慢得像一场酷刑。每移动一寸,都伴随着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和骨骼错位的闷响。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白色的床单上。那只独眼里的光芒却没有丝毫动摇,反而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变得更加锐利、更加瘆人。
吴医生和护士们想帮忙,又不敢碰他,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浑身是伤、插着管线的老兵,像一具从坟墓里爬出的不屈骸骨,一寸寸地,将自己的身体从病床上“剥离”出来。
当他的双脚终于触及冰冷的地面,依靠外骨骼和输液架勉强站稳时,整个重症监护隔间里鸦雀无声。
他剧烈地喘息着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叶摩擦伤口的嗬嗬声。外骨骼的关节随着他的颤抖发出细微的“咯咯”声。但他站住了。
“拔管。”他看着吴医生,声音不容置疑。
吴医生张了张嘴,最终叹了口气,示意护士操作。气管插管被小心地拔出,雷战立刻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,咳出带着血丝的痰液。但他迅速用手背抹掉,呼吸虽然急促痛苦,但已经是自主的。
“你现在要去哪里?能做什么?”吴医生的声音带着无奈和一丝敬佩。
雷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正在适应这具由止痛剂、外骨骼和残破身体勉强拼凑起来的“躯壳”。他尝试挪动了一步。外骨骼的左腿液压装置同步推动,动作僵硬但确实向前移动了。右腿还能勉强发力。
他又试了一步。
更稳了一些。
然后,他才抬眼看向吴医生,那只独眼里是纯粹的、属于军人的冷静评估:“前线指挥部……在哪?旗舰‘黎明号’的实时战况……我要看。”
“指挥通讯中心在上一层甲板,但你——”
“带路。”雷战打断他,右手依然紧抓着输液架作为额外的拐杖,“或者……告诉我怎么走。”
他的语气里没有威胁,但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,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。
吴医生看了他几秒,终于转身:“跟我来。但别指望我扶你。”
通往上一层的舷梯对此时的雷战来说,如同天堑。每一步抬腿,都伴随着肌肉的哀鸣和骨骼的抗议。止痛剂的效果在剧烈运动下开始波动,剧痛的幽灵在隔膜下游弋,随时可能冲破封锁。他咬着牙,依靠外骨骼的力量和右手输液架的支撑,一级一级地往上挪。汗水浸透了病号服,在身后留下深色的湿痕。
当他终于爬上最后一阶,踏入相对宽敞的指挥通讯中心走廊时,整个人几乎虚脱,全靠意志撑着才没有倒下。
通讯中心里同样一片忙乱。大型战术屏幕上显示着外部战场的俯瞰图和密密麻麻的光点。通讯兵们戴着耳机,语速飞快地传达命令或接收报告,声音里都透着嘶哑和疲惫。空气中弥漫着咖啡、汗水和电子设备过热的焦糊味。
没人注意到这个穿着病号服、浑身绑着绷带、靠外骨骼和输液架站立的伤兵。直到他挪到主战术屏幕前,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态势图。
代表联军主力的绿色光点,正在“神之门”外部结构体的数个区域内,与代表敌军的红色光点进行着惨烈的拉锯。绿色光点在缓慢但持续地减少。
而代表旗舰“黎明号”的硕大绿色三角标志,此刻正位于战场相对靠后的位置,但它的周围——屏幕显示——正被至少六个明显更大、更亮的红色箭头状标志从三个方向缓缓包围。
那是敌方的主力打击单位,能量读数远超普通作战单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