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朱雀大街上便已有了人声。
不是从前那种战乱年月里逃难、乞讨的嘈杂,而是一种带着底气的、有序的喧嚣。
挑着担子的菜农,担子两头是水灵灵的春韭、嫩生生的莴笋,沾着露水,鲜翠欲滴;
推着独轮车的小贩,车上垒着刚出笼的蒸饼、包子,热气混着面香,飘出老远;
更有一队队驮着大包货物的骡马,蹄声嘚嘚,在铺了碎石、压得平整的官道上走得稳稳当当,赶车的汉子吆喝声都透着股松快劲儿。
街两旁,店铺的幌子早就挂起来了。
“陈记绸庄”、“张氏铁器”、“王麻子剪刀”……一家挨着一家,门板卸下,露出里头琳琅满目的货色。
绸庄里,伙计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匹匹新到的蜀锦、吴绫摆上柜台,那光泽,引得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忍不住要多看两眼;
铁器铺门口,炉火正旺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,新打好的犁头、锄头、菜刀,锃亮锋利,等着主顾上门。
最热闹的,还得数靠近洛水码头那片。
那里新立起一座三丈来高、青砖砌成的钟楼,楼顶悬着一口巨大的铜钟。
每日卯时正(早上六点)、午时正、酉时正(下午六点),便有专人敲响,钟声洪亮悠远,能传遍大半个洛阳城。
起初百姓还觉得新奇,如今已成了习惯,听见钟响,便知时辰,该上工的上工,该开市的开市,日子过得有了种前所未有的、准点儿的感觉。
钟楼底下,是一片用青石板铺就的广场。
此刻,广场上人声鼎沸。
几十辆样式统一、漆成深棕色、带着厢式顶棚的轨道马车整齐地排成几列。
车夫们穿着统一的蓝色短褂,坐在车辕上,大声吆喝着目的地:
“去陕州的!还有两个空位!辰时发车!”
“洛阳西站!洛阳西站!马上走了啊!”
“去龙门驿的这边上车!”
……
等车的乘客形形色色。
有穿着长衫、背着书箱的读书人,捏着刚买的《隋报》,一边看一边焦急地张望;
有穿着绸缎、像是商贾模样的,手里提着个小巧的皮箱,不住地看怀里掏出来的、带玻璃罩子的怀表——这东西如今在洛阳的富户间已不算稀罕物;
也有拖家带口、像是去走亲戚的百姓,抱着孩子,挎着包袱,脸上既有出远门的紧张,也有能坐上这快车的兴奋。
“爹,这车真的比马车快好多吗?”一个半大小子扯着身边老汉的衣袖,眼睛亮晶晶地问。
“那还能有假!”
老汉咂咂嘴,指着远处那条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冷光的轨道说道:“瞧见没?那铁条铺的路,专给这车跑的!马拉上去,轻省!听说从咱们这儿到陕州,原先走官道得四五天,坐这轨道车,两天不到就能到!还不颠簸!”
“这么神?”小子吐了吐舌头。
“朝廷花了海量的钱弄出来的,能不神?”
老汉压低了声音,神秘的说道:“听说啊,这都是陛下‘五年之策’里的头等大事!如今这才几年?路修了,河治了,这铁疙瘩路也铺起来了……日子,是真不一样喽。”
正说着,辰时的钟声“当当当”敲响。
车夫们精神一振,最后招呼几声,扬起鞭子。
健壮的骡马套在特制的车辕上,拉着沉重的车厢,车轮卡进铁轨凹槽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随即开始缓缓移动。
起初慢,很快便加速起来,沿着笔直的铁轨,向着西边天际驶去,越来越快,渐渐变成视野尽头一个小黑点。
广场上送行的人渐渐散去,又有新的车马和人流汇聚过来,周而复始。这繁忙而有秩序的景象,成了洛阳城春日里一道独特的风景。
…………
皇宫,两仪殿。
早朝已散,但偏殿里依旧人影绰绰。
户部、工部、兵部的几位堂官,还有新近提拔上来的几个年轻官员,正围着巨大的沙盘和舆图,低声讨论着。
沙盘做得极其精细,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,一目了然。最显眼的是上面用红色细线标注出的、已经建成和正在修建的轨道网络。
从洛阳向西,一条红线穿过陕州,直指长安,更远的方向,虚线延伸向陇右、西域;
向东,另一条红线已过虎牢关,向着幽州方向稳步推进;
向南,也有线路规划,指向荆襄、岭南。
“陛下,截止上月,洛阳-长安全线轨道已贯通试行,货运马车往来无碍,客运马车亦已试运行三次,平稳快捷。”
说话的是工部尚书宇文恺。
四年多过去,他鬓角头发有些白了,但精神矍铄,眼睛里的光比年轻人还亮。
他指着沙盘上那条最粗的红线,语气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