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面色阴晴不定,半晌,强笑道:“裴总管事说笑了,咱们是谈生意,又不是打仗。”
裴俊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说:“郑管事明白就好。生意,登莱欢迎;别的,登莱也不怕。”
郑联站起身,拱了拱手:“既如此,告辞。”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裴俊一眼,目光闪烁。裴俊送到门口,抱拳道:“郑管事慢走,不送。”
望着马车远去,裴俊面沉如水。
思绪从回忆中收回,裴俊的手指继续摩挲着栏杆。
郑联今日的言谈举止与往日不同。少了往日的客套,多了几分试探和倨傲。他口中所谓的“忍让”,恐怕不会再持续多久了。
这些人,被利益蒙了眼,看不清形势。
真以为凭着那些木船,就能动登莱的船队?
裴俊望向海面,那两艘大黑船的轮廓在夕阳下越发清晰。他心中冷笑:一群井底之蛙。
这时,一阵海风吹来,带着咸腥的气息,吹动他的衣袂。他转身,目光落在身后的办事处建筑上。
灰白色的水泥墙,高三米,厚半米,将核心区域围得严严实实。墙内,主楼高约十米,是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,外墙青条石与水泥砌成,中间还夹着钢筋混凝土预制板。这栋楼的地下十米深处,建有安全屋,四壁钢筋混凝土厚逾一米,存有可供三月食用的食物和大量弹药。
这是他上任后亲眼看着建起来的。
想起上任之初的事,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。
他刚到平户的时候,还是初秋时节。
随他一同抵达平户的,还有一个加强连的陆战营战士,总共三百人。战士们头戴六年式钢盔,身着原野灰色野战服,肩扛五年式短步枪,腰带上挂着牛皮子弹盒,背负野战背包,脚上的黑色牛皮靴踩着齐整的步伐,踏得地面夸夸作响。
码头上的人纷纷侧目,窃窃私语。
那时办事处的围墙还没完工,内里一片忙碌。他召集所有人员,当众宣布:“从今日起,我裴俊,是这里的总管事。”
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三日,暗中布置了眼线。
直到第七日早晨,天色微明,薄雾笼罩着港区。他突然下令集合所有人。
当着全体人员的面,他念出查实的结果:账房赵某,私通外人,泄露商货信息;库房管事钱某,盗卖货物,中饱私囊;通译孙某,勾结倭商,吃里扒外;杂役李某,通风报信,为虎作伥。
四人面如土色,跪地求饶。
裴俊面无表情,只说了三个字:“吊起来。”
就在办事处围墙外,新立起四根木杆。四人被吊死在杆子上,尸体在寒风中摇晃。围观的倭人、大明商贾,鸦雀无声。
五日后,他又在办事处外的码头上,当着数百围观者的面,枪毙了与那四人勾结的平户本地倭国商人三名,还有长期居留于平户的大明商贾两人。
枪声响彻码头,惊起海鸥无数。尸体倒在青石板上,血顺着石缝流淌。
裴俊站在一旁,面无表情地看着,淡淡说了一句:“登莱办事处,不是谁都能伸手的地方。”
此后,办事处上下人人自危,再无人敢生异心。平户本地商贾、大明各商会,都对这位年轻的总管事另眼相看。私下里有人说:这位裴总管事,看着年纪轻轻,手段却比那些老江湖还狠辣。
回忆至此,裴俊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八闽商会会馆方向。
那些蠹虫死有余辜——办事处是老爷的心血,容不得任何人染指。
可今日郑联的态度……只怕又有新的蠹虫要冒出来了。
他望向海面,黑色巨轮的轮廓在夕阳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来吧,看谁先死。
平户港开埠二百余年,是大明与倭国贸易的重要口岸。
从王直、李旦、颜思齐到如今的尼古拉·郑,几代人经营下来,在平户的大明人已逾万人,成为当地最大的外来群体。他们建有明人街、明人寺庙、明人学堂,甚至有自己的商会组织。其中最大的商会,便是郑氏集团的“八闽商会”。
而登莱办事处的出现,打破了原有的格局。
办事处位于平户港东侧,占地十亩——这已经远超《平户条约》规定的五亩。外围高墙三米,墙上设有了望哨;内里分层递进布局,最外层是货场和仓库,中间层是驻军营房,最内层是核心办公生活区。核心区占地一千二百平米,外有水泥墙,内有钢筋混凝土主楼,地下的安全屋更是固若金汤。
这样一座建筑,在平户港显得格外扎眼。
更扎眼的,是准时到来的“大黑船”。
那是登莱团练特有的钢壳商船,蒸汽动力驱动,通体黑色,不用船帆却能在海面上疾驰如飞。每次两艘结伴而来,一次可运载超过十万石的各类货物。船到之时,码头上人山人海,争相围观这“不用帆的怪船”。红毛夷、弗朗机人更是垂涎四尺,不断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