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俊扶栏立于高台上,面沉如水。他身后是新建成的登莱办事处,灰白色的水泥墙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。远处,八闽商会的马车正沿着港区石板路渐行渐远,车轮轧过青石板,发出辚辚的声响,那声音在午后慵懒的海风中,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收回目光,望向海面。
那里,两艘通体漆黑的巨轮静静停泊,船身在海水中投下巨大的倒影。没有船帆,却有高耸的烟囱,此刻烟囱里没有冒烟,但所有人都知道,一旦那烟囱里冒出黑烟,这庞然大物就能不用帆而在海面上疾驰如飞。码头上,挑夫们正从船上卸下货物,一箱箱、一捆捆,堆得如同小山。穿着各色衣衫的商贾们围在货物旁,操着大明官话、倭语、红毛夷话、弗朗机话讨价还价,声音此起彼伏,热闹非凡。
可裴俊的注意力不在那热闹上。
他今年二十出头,眉宇间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干练。数月前,他奉老爷之命接任这办事处总管事一职,带着一个经过加强的海军陆战连赴任。与以前相比,在诸多位置上砥砺多年的他,平添了几分他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干练与老道,同时因为曾经领兵打仗,身上多了几分文人所没有的铁血风范。
此刻他站在高台上,手指轻轻摩挲着栏杆上的青石。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一刻钟之前,郑联刚刚离开。
此人是八闽商会在平户的负责人,也是郑一官的族侄。那人年约三十,生得白净,穿着织金缎袍,腰间悬着一柄倭刀,手指上戴着硕大的宝石戒指,笑起来一脸和气,可那双眼睛里的算计,裴俊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来做什么?还是那件事——阿美利肯商货的经营权。
裴俊想起方才会客厅里的交锋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半个时辰前,未时末。
会客厅里光线明亮,透过窗户能望见海面上的大黑船。墙上挂着大明舆图,案上摆着自鸣钟,柜中陈列着玻璃镜、香水瓶、怀表等阿美利肯商货样品。郑联带着四名随从,大摇大摆地进来,进门便是一脸假笑。
“裴总管事,多日不见,可好啊?”
裴俊起身相迎,面色平静:“郑管事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。”
落座后,郑联的目光四处打量,最后落在柜中的阿美利肯商货上。那些玻璃镜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香水瓶五颜六色,怀表金光灿灿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笑道:
“裴总管事这里的货色,是越来越齐全了。我那商会里的掌柜们,日日念叨着想多进些阿美利肯货,可你们这出货的量,总是不够啊。”
裴俊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说:“郑管事说笑了。商会每月两次船队,货量是固定的。各商家按配额分货,一视同仁。”
郑联笑容不变:“话是这么说,可这配额嘛……总可以商量商量的。”
他说着,从袖中掏出一张纸,推到裴俊面前。纸上写着一串数字——那是他开出的条件,数量之大,远超任何一家商号的正常配额。
裴俊扫了一眼,没有伸手去接。
郑联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有反应,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。他放下茶盏,正色道:
“裴总管事,我今日来,是有正事相商的。”
“郑管事请讲。”
“你们登莱在平户做生意,我们在平户也做生意,原本井水不犯河水。”郑联盯着裴俊的眼睛,“可这阿美利肯商货,你们一家独占,未免太过了吧?”
裴俊面色不变:“阿美利肯商货是我登莱自己运来的,自然由我登莱售卖。郑管事若有同样货物,尽管卖便是,无人阻拦。”
郑联脸色微变,旋即又强笑道:“裴总管事误会了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是说,咱们可以合作——你们出货物,我们出货路,利润对半分,如何?”
裴俊端起茶盏,饮了一口,淡淡地说:“郑管事好意心领。只是这阿美利肯商货的经营,老爷早有交代,不容外人染指。”
郑联的笑容彻底冷了下来。
他靠回椅背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那节奏与裴俊摩挲栏杆的习惯如出一辙,只是多了几分倨傲。他盯着裴俊,缓缓道:
“裴总管事,你可要想清楚了。我郑氏在海上,大小船只三千余,可不是吃素的。”
这话说得不轻不重,却透着十足的威胁。
裴俊放下茶盏,抬起眼,与他对视。
“三千余船,一次打出的炮弹,有我老爷一条军舰一次齐射打出的炮弹重么?”
他的声音不大,语调也平静,可这话落在郑联耳中,却像一记重锤。
郑联脸色一变。
裴俊继续道:“长崎町的事,郑管事应该听说过。那些废墟,到现在还没清理完呢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。长崎町在去年的一场冲突中被登莱的铁甲舰队几乎夷为平地,这事在平户传得沸沸扬扬。郑联自然知道,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