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外,正欲通报的何参将恰好听到这番话,脸颊顿时一阵发烫。
待通报后,何兴入帐,恭敬行礼:“关宁军马世龙总兵标营参将何兴,见过秦将军!”
一旁的潘浒略让开一个身位,拱手道:“登莱团练使潘浒,见过何参将。”
“团练使?”何兴心中剧震,一个民团头子,竟有如此气象?但他毕竟是老行伍,深知人不可貌相,尤其是敢于率领一支民团主动迎击建奴并全身而退,其人绝非常人。他按下惊疑,态度愈发谨慎。
“何参将此来,有何见教?”秦良玉端坐主位,面色平静,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。
何兴收敛心神,道:“奉马总兵之命,特来询问贵部与登莱团练此番前往遵化,战果如何?可有斩获?军中粮草辎重可还充足?若有需要,我军或可提供些许补给。”
秦良玉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,旋即恢复平静,语气平淡无波:“有劳马总兵挂心。我部与登莱团练协同作战,于石门镇击溃建奴一个甲喇。此战,共斩首真奴九百五十六级,生擒真奴一百三十七人,缴获军械马匹无算。粮草,暂时还不缺。”
“九……九百五十六级?!”何兴只觉得脑袋里“嗡”的一声,仿佛被重锤击中。这个数字太过骇人,自辽东战事以来,官军何曾有过如此辉煌的战绩?
他尚未从震撼中回神,潘浒已接过话头,语气同样平淡:“何参将,请转告马总兵,我等两部担忧建奴主力回师报复,故暂退至蓟州休整。不日便将移营,不会久留此地,请马总兵放心。”
潘浒后面的话,何兴几乎没听进去,满脑子都是那“九百五十六级”在轰鸣回荡。他强压着翻江倒海的心绪,勉强挤出笑容,拱手道:“恭喜秦将军,立下不世奇功!末将定当如实禀报马总兵!”
他还想再探听些细节,秦良玉却已端起了茶碗:“何参将,军务繁忙,不便久留。回去转告马总兵,建奴大军或不日将至,望他为陛下,守好这蓟州城池。”她话语中的送客之意,已是昭然。
何兴面色尴尬,只得讪讪告退。
回到蓟州城内总兵府,何兴迫不及待地将所见所闻,尤其是那惊世骇俗的战报,一五一十禀报给马世龙。
“斩首九百五十六?生擒一百三十七?”马世龙悚然惊立,声音陡然拔高,“绝无可能!石柱白杆兵再能战,还能比我关宁铁骑更善野战争锋?就算他能打,建奴都是泥捏的不成?打不过还跑不掉?定是杀良冒功!对,定然如此!”
他腔调斩钉截铁,仿佛这般就能维系他那不堪一击的尊严。
何兴苦着脸道:“总镇,那登莱团练确实邪门得很。军容严整,器械精良,尤其是那火铳,与鲁密铳、三眼铳皆不相同。还有他们的大炮,极为轻便,炮身有轮,炮车亦有轮,两匹健马便能拖拽如飞,行动迅捷无比……”
“真有此事?”马世龙一脸难以置信。
“标下亲眼所见,绝无虚言!”何兴笃定道。
马世龙失神地跌坐回太师椅中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永定门外的惨败,打断的何止是数万大军的脊梁,更是将这满朝文武、这大明朝最后一点野战的胆气都几乎打断了。以至于“女真不满万,满万不可敌”的鬼话,竟成了许多人自我安慰的借口。如今,这骤然而至的大捷,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抽得他,以及他所代表的整个体系,都有些懵了。
——
五天后,清晨。
太阳初升,晨光照在蓟州城南三里外的校场上。积雪尚未消融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。一座以钢管铆接、高约两丈的简易望台矗立在校场边缘。
望台上,潘浒与秦良玉各持一架高倍望远镜,眺望着远方校场。
视野中,三千名白杆兵战兵,已完全换装登莱团练护庄队的标准装备。他们按新的编制,列成十个整齐的横队,每横队有三十个十人小队,肃立于初冬的旷野中,鸦雀无声。
那些八瓣铁笠盔上的红缨,在晨风中微微颤动;那些红色的布面甲,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;那些钢矛、刀盾、双管猎枪,在队列中闪着寒光。整支队伍,与五日前判若云泥。
换装完毕,并经由登莱老兵操练数日后,秦良玉心中既有期待也有忐忑,故提议进行一场实战操演,检验成效。潘浒自是应允。
校场最前方,一面蓝底烫金日月旗高高竖起。护旗官拔出腰刀,斜指苍穹,运足中气,厉声高呼:“我大明——”
“万胜!!”
短暂的沉寂后,三千余人齐声怒吼,声浪如同平地惊雷,冲天而起,震得远处林梢的积雪都簌簌落下。
护旗官刀身平举,再次高呼:“全队——踏步!”
“夸、夸、夸!”
数秒之后,沉重而整齐划一的踏步声骤然响起,三千双军靴同时起落,仿佛一面巨大的战鼓在擂动,大地随之微微震颤。望台的木板都在共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