岸上的搜捕还在继续。
陆战营的战士们已经分散开来,挨家挨户搜查港区的每一间屋子。那些木屋、货栈、仓库,全被踹开门,里头的人不管是谁,全被拖出来——西班牙商人、日本商人、吕宋来的仆从、混血的佣人,只要是白皮肤或者跟着白人干的,统统捆上。
一间货栈的后屋里,战士们发现了三十多个大明青壮。他们被绳子串着拴在一起,一个个面黄肌瘦,眼神呆滞,看见穿明军衣服的人冲进来,好半天才反应过来,有人当场就哭了
另一间石屋里,又救出了十多个大明女子。她们缩在墙角,用胳膊挡着脸,浑身发抖。有个女人不停地重复一句话,声音沙哑:“别过来,别过来,求求你们别过来……”
带队的军官站在门口,喉咙动了动,转身对身后的战士说:“叫医务兵来。轻点。”
那些女人被扶出来,送到临时搭起的棚子里。有人给她们端来热水,有人给她们拿来干净的衣服。最小的那个看起来才十四五岁,一直低着头,不说话,也不接东西,就那么坐着。
军官看了一眼,转身走了。
他走到空地上,看着那些跪着的俘虏,看着那些被押过来的一批批西夷,腮帮子又鼓了起来。
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挥了挥手:“押好了,等命令。”
社寮岛上,“圣萨尔瓦多”城的城墙上,西班牙福尔摩沙总督费尔南多正盯着港口的方向。
他五十多岁,花白的头发,脸上带着三十年军旅生涯刻下的风霜。此刻他扶着城墙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港口发生的一切,他都看见了。
那些铁灰色的船,那些喷火的炮,那条变成碎片的“圣安东尼奥”号,还有那些被押着跪在空地上的人——他看不清那是谁,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同胞,他的士兵,他的臣民。
“这些是什么人?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旁边站着个穿黑袍的传教士,四十来岁,在东方待了十几年,去过澳门,去过广州,会说一些汉语。他看着港口,脸色苍白,低声说:“明国人,总督阁下。他们打的旗子,是大明的日月旗。”
“大明?”安东尼奥·德·瓦尔德斯猛地扭头,“那些商人不是说,大明的船只有福船,只有几门小炮,不堪一击吗?”
传教士苦笑了一下:“看来那些商人说的,并不全对。”
安东尼奥·德·瓦尔德斯咬着牙,盯着港口,盯着那些黑色的船。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脸涨得通红,突然转过身,对着炮台上的军士吼道:“开炮!给我开炮!轰那些野蛮人!”
炮台上的几门十八磅炮早就装好了弹药,炮手们听见命令,立刻点火。轰轰几声,炮弹飞向港口,落在那些木屋附近,溅起几股泥水,有一发打中了一间空货栈,把屋顶掀掉半边。
硝烟被海风吹散,港口的全貌显露出来。安东尼奥·德·瓦尔德斯看见了那些船——
一千多米外的海面上,四艘铁灰色的巍峨巨舰正慢速航行,以侧舷对着城堡。阳光照在舰身上,能看见那不是木头,而是钢铁。灰色的铁甲反射着冷冷的光,舰上密密麻麻全是炮管,那些炮管比斯班因最大的加农炮还要长,还要粗,黑洞洞的炮口指向这边。
更远处,还有几艘体型更为庞大舰船,同样是铁灰色。
安东尼奥·德·瓦尔德斯的手从城墙上滑下来。
他呆立在那儿,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。先前快要挤破肺叶的愤怒,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剩下恐惧,还有困惑——
那些船不用风帆,不用船桨,为什么能动?
那些炮那么长那么粗,怎么瞄准?怎么开火?
船体是铁做的,为什么不会沉?
那些商人说的,到底哪些是真的,哪些是假的?
没人回答他。
海面上,那四艘铁甲舰开始变换阵型。它们排成一列,船身慢慢转向,所有的炮口都对准了社寮岛。
安东尼奥·德·瓦尔德斯看见有东西从其中一艘船上飞起来。
那东西像一只巨大的海鸟,但没有翅膀,就那么直直地升上天空,越升越高,越升越高,最后停在几百丈高的空中,一动不动。另一艘船上也飞起一个同样的东西,飞向岛的另一侧。
那是什么?
没人能回答他。
“扬威”号的舰桥里,特种侦察队的战士正盯着屏幕。
无人机的图像实时传回来,清晰得惊人。社寮岛的全貌在屏幕上一览无余——四角形的主堡,东边两个角上的小棱堡,圣路易堡蹲在水道旁,圣米兰堡建在东侧海边的山上,圣安东堡踞于中央山顶。每一座堡垒的细节都清清楚楚,甚至能看见城墙上走动的人影。
“目标参数已标定。”侦察队长向龙国祥报告,“三个副堡,主堡,炮台位置,都已标注。”
龙国祥点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