硝烟被海风吹散,露出那片营房的真实面目——几十座木屋像被巨兽啃过,墙壁上千疮百孔,大的窟窿能塞进拳头,小的窟窿密密麻麻连成一片。
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穿过那些孔洞,在屋内的地面上投下无数道细小的光柱。那些光柱照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上,照在汇成小泊的血水上,照在被子弹打得稀烂的被褥和杂物上。
远处的木屋稍微好些,但墙上照样是蜂窝一样的弹孔。
只有那几座石屋没受大碍。弹丸打在石墙上,崩出几个浅坑,留下一片片浅痕,但石墙纹丝不动。屋里的人早就吓瘫了,趴在地上瑟瑟发抖。
“停火!”
命令传下去,枪声彻底停了。战士们在军官的指挥下分批推进,检查每座木屋,补枪那些还在动弹的,把趴在地上装死的拽出来捆上。木屋里的场景惨不忍睹,有的屋里尸体堆成堆,血把地板泡得发滑,踩上去脚底打飘。有个屋里横着七八具尸体,都是被子弹穿透木墙时打中的,死状各异,唯一相同的是身下都有一大滩黑红色的血。
“这边有活的!”
一个战士喊。几个人跑过去,看见三个西班牙军士缩在墙角,用床板挡在身前。床板上已经被子弹打出十几个窟窿,他们身上也中了弹,但还活着,血从伤口往外冒,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“拖出来!”
三个人被拽出来,扔到空地上。他们躺在那儿呻吟,一个腿断了,白森森的骨茬从肉里戳出来。一个腹部中弹,肠子从伤口挤出来一小截。还有一个运气好点,只是肩膀和胳膊被穿透,血糊了半边身子。
“医务兵!”带队军官喊了一声,又加了一句,“先捆上。”
医务兵跑过来,简单包扎止血,然后战士把人捆起来,和其他俘虏扔在一起。
石屋那边传来骂声。
是汉话——女人的声音。
几个战士冲到石屋前,推开门,看见里头的情景,一个个愣在当场。
十几个女人鹌鹑一般挤在墙角,年纪都不大,最大的看着也就二十出头,小的可能只有十五六岁。她们穿着脏兮兮的汉式衣裙,但衣裙都被撕破了,露出的皮肤上有淤青、有抓痕、有烟头烫过的疤。头发散乱,脸上有泪痕干涸后的白印,眼神空洞,看见冲进来的人时本能地往后缩,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。
“别怕,我们是明国人。”带队军官站在门口,声音放低,“登莱府来的明军。”
女人们没动,只是盯着他看,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。
军官又说了一遍,这回放慢语速:“我——们——是——明——国——人——来——救——你——们——的——”
最年长的那个女人嘴唇抖了抖,突然“哇”地哭出声来,跪在地上朝他们磕头。后头的几个也跟着跪下,额头撞在地上,砰砰作响。她们的哭声撕心裂肺,积压已久的恐惧和屈辱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军官的喉咙动了动,眼珠子慢慢红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看向那几个被押过来的西班牙人——都是石屋里住的,军官和文职人员,七八个人,穿着比普通军士体面,其中一个还戴着银质的十字架。
“就是他们?”
俘虏里有人会听汉话,脸色刷地白了,连连摇头:“不是我!不是我!是别人!是——”
军官没等他说完,一脚踹在他肚子上,那人弓着身子倒飞出去,撞在石墙上,滑下来时嘴里呕出一滩酸水。
“将这些杂碎西夷统统绑起来,”军官咬着牙,一字一字往外蹦,“统统竖杆子!”
“是!”战士们轰然响应,那声音里压着怒火。
俘虏们被拖到营房前的空地上,和之前抓的那些水手、军士扔在一起。加上船上俘获的,一共两百多人,这会儿全跪在那儿,手脚被捆住,像一群鹌鹑挤成一堆瑟瑟发抖。
有些人脸上还带着迷茫——这群明国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?那些船呢?圣安东尼奥号呢?为什么没有开炮?
有些人脸上已经开始浮现恐惧——他们看见明国人在挖坑,在埋桩子,那些桩子一头削得尖尖的,朝上竖着。他们知道那是什么,虽然没见过,但听说过,听那些从南洋回来的商人说起过,说明国人喜欢用一种叫“立桩”的刑罚,把人……
一个年轻的水手突然挣扎着站起来,往海边跑。他跑出去不到十步,枪响了,子弹打穿了他的小腿,他扑倒在地,抱着腿嚎叫。两个战士走过去,把他拖回来,重新扔进俘虏堆里。
没有人再跑了。
圣安东尼奥号上的战斗还在继续。斯班因水手在船长和大副的指挥下,仍在顽抗。突击队的战士们,担心将斯班因人逼急了,会点着火药桶,同归于尽,战斗陷入僵持。
其余几条船的战斗都已经结束。战士们一路用短刀和弩弓开道,摸进舱室时大部分人还在睡觉。舰长被从床上拖起来,光着身子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军官和士官也大部分被活捉,剩下那些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