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高峰的潮汐已经开始涌动。
车流渐密,尾灯连成一条蜿蜒的红河。天边最后一抹蟹壳青被暮色一寸一寸吞没,路灯唰地一齐亮了,像约好了似的。
朵朵在后座睡着了。
她歪着头,小嘴微微张开,睫毛覆下来,在眼睑投一小片阴影。
潘浒见状,将空调温度调高了几度。
“她今天累了。”李虹轻声说。
潘浒笑了笑,把车速放缓,过坎时格外小心,几乎没有颠簸。
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。有人拎着酱红色的腊味从熟食店出来,塑料袋在风里鼓成一只饱满的气球。一个穿校服的少年骑着单车从车边掠过,车筐里斜插着一卷红纸,大概是刚买的春联。
车拐进小区大门时,朵朵醒了。
她揉着眼睛,迷迷糊糊问:“到家了吗?”
“到了。”李虹转过身,帮她把滑落的外套拉好。
朵朵打了个哈欠,忽然想起什么,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。
“妈妈,我今天画的。”
李虹接过来,展开。
是一张蜡笔画。画面正中是三个人。穿裙子的是妈妈,头发长长的,还画了珍珠耳环——其实李虹根本没有耳洞。穿西装的是潘叔叔,领带画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线。扎辫子的小女孩站在中间,两只手一边拉着一个。
三个人头顶,是一个圆滚滚的橙红色太阳,光芒用黄蜡笔一道一道放射出去,填满了画纸上方的所有空白。
李虹看了很久。
“画得真好。”她把画折起来,放进手袋内层。
朵朵眨巴眼睛:“妈妈,明天我能带画板去游乐场吗?我想画摩天轮。”
“能。”
朵朵满意地缩回座椅里。
潘浒从后视镜看了李虹一眼。她正低头整理手袋的搭扣,侧脸在路灯明灭的光影里忽明忽暗。
进门,换鞋。
李虹进厨房,水龙头哗地打开,冲在洗菜池的瓷壁上,声音清脆。她把袖子挽到肘部,从冰箱里取出早上买好的肋排,浸入水中,血丝一缕一缕从肉里渗出来,在清水里晕开淡淡的红。
潘浒倚在厨房门框上,看她。
她洗菜的动作利落,姜块在水流下冲净,放在砧板上,刀背一拍,松了,再切片。蒜瓣用刀面压裂,皮一揭就掉。葱折成两段,不必切碎,焯水时方便捞。
她没回头,但知道他站在那里。
“朵朵说想吃红烧肉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肋排行吗?”
“行。”
“那你去陪她玩,别杵这儿挡光。”
潘浒没动。
她扭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,没再赶他。
客厅里,朵朵已经把布娃娃们从玩具箱里请了出来,整整齐齐坐成一排。她盘腿坐在地毯上,正给一只穿着碎花裙的娃娃梳头。
“小朋友们,今天我们复习昨天学的动作。”她一本正经,把娃娃的塑料手臂往上举,“来,一、二、三,抬手——”
潘浒在沙发边坐下。
厨房里传来油锅烧热的滋啦声,然后是姜葱下锅的爆香。
他看着朵朵给她的娃娃们上课。
“这个动作要这样——你们看,腰要直,腿要并拢——妮妮,你又在开小差!”
被点名的那只穿粉红裙子的娃娃没有辩解,安静地坐在沙发上,塑料脸上永远挂着乖巧的微笑。
“吃饭了。”
李虹端着一只白瓷砂锅从厨房出来。锅盖掀开,热气腾腾地冒起来,肉香顿时充盈了整个客厅。
朵朵立刻丢下娃娃,跑向餐桌。
“洗手。”李虹说。
朵朵拐进卫生间,水龙头响了一阵,又啪嗒啪嗒跑回来,两只湿淋淋的小手往衣服上蹭。
“纸巾——”李虹没回头,正在盛饭。
潘浒从纸盒里抽两张递过去。
朵朵接过来,认真擦干手心手背,然后把纸巾丢进垃圾桶,爬上自己的餐椅。
“叔叔坐我旁边!”
她把身边的椅子拍得砰砰响。
潘浒坐下。
饭后,李虹收碗。
潘浒抢着把剩菜端进厨房,她把抹布丢进水槽,由着他献殷勤,自己靠在冰箱边看他笨手笨脚地往保鲜盒里扒拉排骨。
“汤要留着。”李虹说,“明天早上下面。”
潘浒哦了一声,把汤汁也倒进去。
朵朵趴在茶几上画画。新的一张,还没成型,只是用铅笔勾了几个圆圈,大概是摩天轮。
电视开着,没声。新闻频道在播春运的报道,火车站广场上黑压压全是人,扛着编织袋、拖着拉杆箱,慢慢地往前挪。画面切换,变成高速公路上的车流长龙。
李虹在沙发坐下,没靠沙发背,只是坐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