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镇抚司千户 许显纯 急禀
十一月初四卯时
看到“魏阉逃遁”时,帝大怒,掣青瓷茶瓯掷地。化淳伏地战栗,噤不敢言。
复阅至“为杨、左雪恨”,崇祯眼中闪过一簇寒芒。
“东林?”他喃喃自语,手指捏得纸页发白。
昔日平台召对,首辅韩爌言之凿凿:“东林诸君,固怀忠荩报国之诚,然疏于戎机,未娴韬略。”
好一个“疏于戎机”!
“大伴——”帝忽发言问,“汝且言,阉竖可畏耶?或是假忠义之名,阴蓄死士、欺瞒君父之辈更可畏耶?”
曹化淳伏地颤抖:“奴婢……不敢妄议。”
皇帝没有追问。
他忆起皇兄曾一再交代:“文臣奏对,可半听而半存疑。彼等常言‘为江山社稷’,实则泰半为门户私计耳。”
当时,他甚至觉得皇兄为奸阉迷惑,以致昏聩。而今,他不由得不去怀疑——自己似乎想错了。
“传旨——”崇祯转身,声如寒铁,“杖毙客氏。赐崔呈秀白绫。余者付三司按律严鞫,毋得枉纵。”
曹化淳刚要应声,崇祯又补充:“会审司官名册,朕自钦点。一应卷宗直呈大内,阁臣不得与闻。”
这是继承大统以来,皇帝第一次明确绕过内阁直接插手刑案。曹化淳心头一凛,叩首领命。
五日后。
魏忠贤从昏睡中醒来,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干净的厢房里。被褥是新的,屋内炭火温暖,桌上摆着热粥和两碟小菜——腌萝卜、炒鸡蛋。
门开了,沈炼走进来。
“魏先生醒了。”
“你们是谁的人?”魏忠贤挣扎坐起,声音沙哑,“为何救咱家?”
“我们是谁的人不重要。”沈炼在凳子上坐下,“重要的是,您现在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我们送您一程,让您‘自然病故’。第二,活下去,但九千岁已故,活着是魏先生。”
魏忠贤盯着他:“活下去……做什么?”
“大帅说,您是一本活账册。”沈炼道,“这些年究竟有多少人吸食辽东百姓的血肉,终究得搞清楚,免得到时候砍错了脑袋,跟阎王爷没法交代。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您伺候皇家四十年,应该最清楚,这大明王朝的病根,到底在什么地方。”
魏忠贤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,笑声苍凉:“咱家还以为……是哪个藩王要造反。没想到,是辽东的潘帅。”
他止住笑,眼神变得锐利:“你那位大帅想要什么?清君侧?靖难?”
“大帅想要大明活下去。”沈炼平静地说,“而有些事,只有您这样的人才知道该怎么处理。哪些人能拉拢,哪些人必须除掉,哪些脓疮必须挑破——哪怕流一地的血。”
魏忠贤闭上眼。他想起宫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,想起各省督抚的秘密,想起江南那些富可敌国却一毛不拔的东林背后金主。这些秘密,本来要带进棺材里的。
“咱家……老夫需要时间考虑。”他改了自称。
“可以。”沈炼起身,“后日,我们出海。在那之前,您随时可以选第一条路。”
走到门口,他回头:“对了,大帅让我带句话——‘历史是由活人写的,死人只能当注脚’。您现在有机会,从被人书的罪人,变成写注脚的人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魏忠贤独自坐着,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。
许久,他端起那碗已经温凉的粥,慢慢地、一口一口地喝完。
崇祯站在乾清宫月台上,望着南方天空。曹化淳小心翼翼地上前:“万岁爷,风大,还是回屋吧。”
“大伴,”皇帝忽然问,“你说,劫走魏忠贤的那伙人,现在到哪儿了?”
“这……奴婢不知。”
“朕也不知道。”崇祯轻声道,“这天下,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朕不知道的?”
北风呼啸而过,卷起阶前积雪。年轻的天子裹紧了身上的貂裘,却觉得那股寒意,是从心里透出来的。
他想起韩爌奏报时闪烁的眼神,想起黄道周奏章中那些激昂却空洞的词句,想起密报里那句“疑似锦衣卫制式兵刃”。
所有人都瞒着他。阉党瞒他,东林瞒他,现在连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第三方,也在他眼皮底下劫走了他要杀的人。
“拟旨。”崇祯转身,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,“宣袁崇焕入觐。朕欲知督师麾下诸将,果皆赤诚无垢耶?”
“是。”
崇祯走回暖阁,在龙椅上坐下。案头堆着新的奏章,都是关于清理阉党余孽的。他拿起最上面一份,看了两行,又放下。
门关上后,崇祯独自坐在空旷的宫殿里。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那影子单薄得像一张纸。
他忽然想起,皇兄刚即位的时候,曾对他说: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