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屏退了所有宫人,只留下了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琏。
“到阜城需要几日?”皇帝问,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。
“若是快马,三日可到。”李若琏垂首答道,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。靴子是新的,牛皮底还没磨出痕迹。
崇祯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,放在紫檀木案上。瓷质细腻,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釉光。
“若他自尽,便留全尸。”皇帝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,“若不能……当助之。”
李若琏喉结滚动。他伸手接过瓷瓶,触手冰凉。
“要干净。”崇祯补充道,“不要留痕迹,也不要让外人知道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退出暖阁后,李若琏在廊下站了片刻。冬夜的寒风穿透飞鱼服,他握紧了袖中的瓷瓶,快步消失在宫墙阴影里。
暖阁内,崇祯独自坐着。他忽然想起前日平台召对时,翰林院编修黄道周那番慷慨陈词:“魏阉之恶,罄竹难书,当明正典刑以告天下!”说话时,黄道周眼中闪烁着一种光芒——那不仅仅是义愤,还有些别的东西。
一种……掌控欲?
城南,某处不起眼的宅院
杨涟之子杨之易展开一件血迹已呈褐色的中衣。屋里聚集着七八人,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如鬼魅。
“这是家父诏狱中所穿。”杨之易的声音嘶哑,“锦衣卫送还遗体时,血衣已与皮肉粘连。家母用温水敷了三天三夜,才完整取下。”
众人肃立。有人别过脸去,肩头微颤。
周顺昌从怀中取出一张舆图,摊在桌上。图纸很粗糙,但阜城驿的位置标得清楚:“魏阉南行,必宿此处。我已募得死士十二人,皆是江湖好手。届时擒住老贼,押赴通州——杨公、左公灵柩暂厝于此,正好在墓前千刀万剐,以祭英灵!”
“好!”几人低呼。
“只是……”一个年轻些的犹豫道,“若被朝廷知晓……”
“朝廷?”周顺昌冷笑,“皇上至今未将魏贼明正典刑,分明是心慈手软。我等此举,正是为君分忧!”
他说这话时,眼中闪烁着和黄道周一样的光芒。
潘庄北大营,军情司指挥室内,四壁挂着北直隶,以及冀、豫、鲁的详图,图上用奇怪的符号标注着驿站、河流、官道。
这是登莱团练内部标准的“坐标网格法”,除了此处,再无任何一处能有如此精细的地图系统。
沈炼用炭笔在舆图上画下了第三个圈。
“锦衣卫两人,今日午后出京。”副手汇报,手指点在图上一条路线,“按脚程,明晚能到河间府。”
“东林那边呢?”
“十二人,分三批走,扮作商队和镖师。领头的叫周顺昌,其父周宗建去年死在诏狱。”
沈炼点头,目光落在阜城驿的位置。那是官道上一个普通驿站,墙高不过一丈,前后各有一片树林,西侧是马厩,东侧是灶房——这些信息来自三个月前“商队”入住时绘制的草图。
“行动队八人,分三组。”沈炼开始部署,“甲组两人,配备防弹衣和六年式半自动手枪,已在前日以商队名义入住阜城驿。乙组三人,配备防弹衣和六年式二型冲锋枪,负责驿外接应。丙组由我带领,配备五年式标准步枪和五年式自动手枪,机动策应。”
他顿了顿,“另外,参谋总部高总长同意派出近卫营一个突击排负责接应,陆营第二连护送运输连负责运送缴获品。”
跟随魏忠贤的那三十辆大车全都是金银财货,自然不能便宜了别人。
“锦衣卫和东林党如何处理?”
“让他们互相消耗。”沈炼眼神冰冷,“必要时可以帮锦衣卫一把。潘帅有言,魏忠贤是一本活账册,务必保住他。”
“是——”
天色向晚时,魏忠贤的车队驶入驿站。
阜城是个小县,驿站年久失修,墙皮剥落得厉害。驿丞早得了消息,战战兢兢地将这位昔日的九千岁迎进最好的上房——其实也不过是间稍宽敞的屋子,炕上铺着半旧的毡子,炕桌一条腿用木片垫着。
李朝钦指挥仆役安置行李。三十辆大车把后院塞得满满当当,马匹的嘶鸣声、车夫的吆喝声混成一片。魏忠贤坐在炕沿,透过窗纸的破洞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。
“朝钦,”他突然问,“你跟了咱家多少年了?”
“回老祖宗,二十一年了。”李朝钦正在整理被褥,闻言转身。
“二十一年……”魏忠贤喃喃,“那时你还是小火者,在御马监刷马。”
“是老祖宗提拔,奴才才有今日。”
魏忠贤苦笑:“今日?今日你我如丧家之犬。”
窗外风声紧了,吹得窗纸哗哗作响。驿站里其他客商早早歇下,整个驿馆静得反常。魏忠贤多年宫斗养成的直觉让他不安,这种不安比当年面对杨涟万言疏时更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