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忠贤坐在紫檀木圈椅中,手指摩挲着扶手上已经包浆的螭龙纹路。这件家具是两年前司礼监新置的,那时他还是内相九千岁,奏章不经他过目便到不了御前。如今椅子还在,坐椅子的人却已是秋后蚂蚱。
窗纸被北风刮得哗哗作响。李朝钦轻手轻脚地添了新炭,火光跳跃间,映出魏忠贤脸上深如沟壑的皱纹。这位六十二岁的老人穿着绯色蟒袍——按制,司礼监掌印可服此色,但领口袖缘的金线已有些黯淡了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魏忠贤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亥时三刻,老祖宗。”李朝钦躬身答道。
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接着是徐应元特有的、故意放轻却仍显急促的步调。帘子掀开,徐太监那张圆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关切。
“魏公公还在操劳?”徐应元行了礼,径自在右侧绣墩上坐下。他穿着青贴里,外罩绦丝比甲,这是信王府旧人的常服,如今却成了内廷新贵的标志。
魏忠贤眼皮微抬:“皇上那边……”
“皇上圣明。”徐应元截住话头,身子前倾,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清,“只是朝堂上的声浪,您也是知晓的。杨涟、左光斗那些案子……总得有个了结。”
“了结?”魏忠贤干笑一声,那笑声在空旷的值房里显得格外刺耳,“咱家伺候了两位天子,如今要怎么了结?”
徐应元脸上的关切更浓了,浓得有些虚假:“急流勇退,才是智者。您现在上表请辞,皇上念着旧情,许您回乡颐养天年。若是等到——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魏忠贤盯着炭火,想起天启五年那个春天。他奉旨巡视京营,文武百官在德胜门外跪迎,首辅顾秉谦的轿子都要为他让道。那时全国为他建的生祠已有四十余座,塑像用的是真金,香火比孔庙还盛。
这才几年?
“笔墨。”他说。
李朝钦连忙研墨铺纸。魏忠贤提笔时手很稳,但写下的每个字都重若千钧:“臣老迈昏聩,乞骸骨归乡……”
写到“归乡”二字时,笔锋微微一顿,一滴墨洇开,像极了眼泪。
西暖阁里,崇祯刚用过晚膳。桌上摆着简单的四菜一汤:烧鹅、炒菠菜、豆腐羹、腌黄瓜,并一碗粳米饭。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——即位之初便下旨减膳,以示节俭。
曹化淳侍立一旁,看着年轻的天子放下银箸,用帕子拭了嘴角,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封辞表呈上。
崇祯展开奏章,目光在字句间游移。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瘦削,却绷得笔直。
“徐应元说,魏忠贤真心悔过。”皇帝忽然开口。
“徐公公是这么禀的。”曹化淳垂首应道。
崇祯沉默良久,从笔架上取下那支御用的朱笔。笔管是湘妃竹所制,用久了,握处已现出温润的包浆。他想起皇兄临终前,枯瘦的手抓着自己,喉咙里嗬嗬作响,最后挤出半句话:“忠贤……可用……”
可用什么?自然是用来制衡那些满口仁义道德,凡是皇帝想要征税便是与民争利,私下里却良田无数、家财万贯的东林党。
然而,天启皇帝却不知道,他口中“可为尧舜”的弟弟却被东林党迷昏了头脑,看着杨涟血书、左光斗绝笔、魏大中狱中诗……视可用的“忠贤”为奸阉,更是忘了魏忠贤不过是皇家的一条恶犬罢了。
朱笔落下。
“朕闻去恶务尽,驭世之大权;人臣无将,王法所不赦……”
字字如刀,划破纸背。
写到“本当寸磔,念梓宫在殡,姑置凤阳”时,崇祯的手顿了顿。他抬眼看向窗外,夜色浓重,宫墙上的积雪泛着青白的光。
“姑置凤阳。”他轻声重复这四个字,搁下笔,“传旨吧。”
清晨的雾霭还没散尽,魏忠贤的车队已出了正阳门。
三十辆大车装得满满当当,但比起他鼎盛时的家当,这不过是九牛一毛。更多的财货早在月前就分批运走了——金银熔成寻常器皿,古董字画夹在商货里,田产地契则托给了几个看似不相干的人。
李朝钦扶着魏忠贤上了第二辆马车。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毯,角落放着暖炉,但寒气还是从缝隙钻进来。
“老祖宗,咱们先去通州,换船走运河。”李朝钦低声禀报行程。
魏忠贤摆摆手,掀开帘子回望。正阳门的城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那是他十六岁净身入宫时第一次看见的宫门。那时他还是个倒夜壶的小火者,如今……
如今是丧家之犬。
帘子放下时,他瞥见城门阴影里有几个人影,远远地作揖。都是旧日门下,如今连近前送行都不敢。只有一个穿着六品文官补子的人多站了片刻,那是他早年提拔过的门生。
车队缓缓南行,车轮碾过结了薄冰的官道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乾清宫烛台上的